晨光透过贴着卡通贴纸的玻璃窗,洒在陌生的、印着小碎花的被单上。路景熙猛地睁开眼,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一只被困在陌生牢笼里的野兽。几秒钟的空白后,记忆如同冰冷的潮水涌入——警局冰冷的灯光、女警温和但公式化的询问、签下名字时颤抖的笔尖、还有那纸薄薄的、却仿佛重若千斤的《人身安全保护令》。
他僵硬地转动脖颈。房间很小,但整洁得不可思议。靠墙的书架上塞满了竞赛习题集和物理期刊,书桌一角摆着一个手工制作的太阳能小车模型。空气里有淡淡的柠檬味洗涤剂和烤面包的香气,与筒子楼里终年不散的霉味和酒精气息截然不同。
这里是林小满的家。
门外传来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和压低的声音:
“…他还没醒,让他多睡会儿…创伤后应激障碍需要时间…”一个温和的中年女声传来,是林小满的母亲,周敏
“妈,消炎药和早餐温在锅里。我和张明去买画材,中午回来。”
“小心点。钱够吗?多买点好的,画画…能疗伤…”周敏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怜惜
路景熙蜷缩在带着阳光味道的被子里,指尖无意识地摸索到胸口。那截刻着“W”的断弦,被他用一根旧红绳串起,紧紧贴着皮肤,冰凉的金属已被焐得温热。它像一个沉默的锚,在这片陌生的、过于明亮的港湾里,给他一丝微弱的、真实的触感。
他闭上眼,昨晚混乱的画面在黑暗中闪现:警察带走刀疤强时对方怨毒的眼神、李国强欲言又止的复杂表情、张明龇牙咧嘴却强撑的笑脸、林小满镜片后闪烁着计算般冷静光芒的眼睛…以及最后,温以夏隔着混乱人群望过来的那一眼。苍白,疲惫,肩头纱布渗出的暗红刺目惊心,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他看不懂,却像烙印一样烫在心底。
温以夏坐在巨大的三角钢琴前,指尖悬在冰冷的象牙琴键上方。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光可鉴人的地板上,空气里漂浮着昂贵的熏香味道,安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林薇坐在不远处的沙发里,手里捧着一本精装的法文原版诗集,姿态优雅,目光却像无形的探针,穿透空气,落在他僵直的背脊和包裹在丝质家居服下的右肩上。
“开始吧,以夏。”林薇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德彪西的《月光》,第三乐章。下周的考级,这首是重点。”
温以夏的指尖落下。流畅、精准、毫无瑕疵的音符流淌出来,如同月光下的溪流,清澈而冰冷。每一个力度、每一个踏板都精确得如同经过计算机测量。完美的演奏,完美的儿子。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右臂的抬起,都牵扯着肩胛深处未愈的伤口,带来一阵阵尖锐的抽痛。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滴在琴键上,瞬间蒸发,不留痕迹。
一曲终了。余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
“很好。”林薇合上诗集,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技巧更纯熟了。只是…”她站起身,走到钢琴边,指尖轻轻拂过温以夏汗湿的额角,“情感上,还是太克制了。月光…应该是流动的,有呼吸的,带着一点…不确定的忧伤。”
她的指尖冰凉,带着香根草的气息。温以夏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
“就像人一样,”林薇的声音放得更轻,如同耳语,目光却锐利地锁住他的眼睛,“太克制,太完美,反而会失去真实感,失去…生命力。”
温以夏垂下眼睫,遮住眸底翻涌的情绪:“我知道了,妈妈。”
“下午的德语课取消。”林薇转身走向餐厅,语气随意得像在谈论天气,“陈医生下午过来,给你做个全面的理疗。肩膀…总这么僵着可不行。”
温以夏的心猛地一沉。陈医生是林薇的私人医生,也是她最信任的“眼睛”之一。所谓的“理疗”,恐怕是检查他伤口的借口。
“不用了,妈,”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张老师处理得很好,快好了。”
林薇在餐桌旁坐下,慢条斯理地铺开餐巾:“听话。妈妈不放心。” 她抬起眼,那目光温和,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寒意,“你最近…太累了。需要好好休息,哪里也别去。”
林小满狭小的卧室兼书房,此刻成了临时的画室。窗帘拉上一半,留下恰到好处的光线。
路景熙坐在一张旧椅子上,姿势僵硬。他面前支着一个崭新的画架,旁边堆着林小满和张明买回来的颜料、画笔、素描纸。空气里弥漫着松节油和崭新纸张的味道。
“路哥!看我给你挑的笔!老板说这貂毛的最好!还有这颜料,进口的!”张明献宝似的把东西往路景熙面前堆,脸上还带着昨天被踹的淤青,笑容却灿烂得晃眼。
林小满则摊开一本厚厚的《人体结构解析》,指着其中一页:“先别管材料。路景熙,你现在的状态,画静物或者临摹意义不大。你需要宣泄。”她把书推到路景熙面前,上面是扭曲、痛苦、充满张力的表现主义画作,“把你感受到的,恐惧,愤怒,或者…别的什么,直接泼到画布上。”
路景熙的目光扫过那些扭曲变形、色彩狂乱的画面,又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掌心粗糙,指关节还带着未褪的淤青。画画?那似乎是上辈子的事了。在那个女人还没离开、酒瓶还没成为家常便饭之前…
他拿起一支铅笔,笔尖悬在雪白的素描纸上,却迟迟无法落下。空白像巨大的深渊,吞噬着他混乱的思绪。筒子楼里的咒骂与摔打、父亲扭曲的脸、刀疤强的拳头、温以夏挡在身前染血的肩膀、冰冷的手铐、警察公式化的问询…无数碎片化的画面和声音在脑海里冲撞,尖叫,却找不到出口。
笔尖猛地戳在纸上,划出一道深而乱的痕迹,像一道丑陋的伤疤。
“操!”路景熙低骂一声,烦躁地把笔扔开。
“别急。”林小满把一杯温牛奶推到他手边,“绿毛下午过来,他给你当模特。”
“模特?”路景熙皱眉。
“嗯,”林小满点头,镜片后的眼睛闪着理性的光,“他说他浑身的伤,是现成的‘痛苦素材’。你想画愤怒就画愤怒,想画绝望就画绝望,对着实物,总比空想强。”
路景熙愣住了。他看着林小满平静的脸,又看看张明傻呵呵的笑容,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猛地冲上鼻腔。这些他曾经不屑一顾、甚至视为两个世界的人,此刻却笨拙地、固执地为他筑起了一道简陋却坚固的堤坝,试图拦住那几乎将他溺毙的洪流。
他重新拿起铅笔,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这一次,他没有犹豫,笔尖狠狠扎向画纸!线条狂乱、粗粝,像失控的刀锋,疯狂地切割着那片象征平静的空白。不再是具体的形象,而是纯粹的、黑暗的情绪风暴——扭曲的漩涡、断裂的直线、尖锐的三角、如同重拳砸下的浓重阴影…
张明和林小满屏息看着。画纸上渐渐呈现出一个被黑暗撕裂、几乎要支离破碎的、痛苦挣扎的灵魂轮廓。
陈医生带着温和的笑容和精致的药箱来了。他手法专业地检查了温以夏肩头的伤口,动作轻柔。
“恢复得不错,张老师处理得很干净。”陈医生一边重新包扎,一边状似随意地闲聊,“就是有点轻微的炎症,年轻人恢复力强,按时吃药,问题不大。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长辈的关切,“以夏啊,这伤…到底怎么弄的?摔跤可不会划出这么深的、边缘不规则的伤口。”
温以夏垂着眼,感受着消毒棉球擦过伤口的冰凉:“不小心被废弃的铁皮划的。”
“哦?在哪里?”陈医生追问。
“学校后街,旧厂房附近。”温以夏报出那个真实的、废弃的地点。
“这样啊…”陈医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追问,只是仔细地记录着伤情。但温以夏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了然的精光。他离开时,对林薇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林薇脸上的笑容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