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奔驰平稳地驶入雕花铁门。王叔从后视镜担忧地看着后座脸色苍白如纸的温以夏:“以夏少爷,你的脸色…要不要先去医院?”
“不用,皮外伤。别告诉我妈。”温以夏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他拉紧校服外套,遮住里面渗血的T恤。
推开家门,客厅里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死寂。林薇端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早已冷透的红茶。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米白色套装,妆容精致,眼神却像淬了冰的探针,直直刺向温以夏。
“回来了?”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却比任何质问都更具压迫感。
“嗯。”温以夏换鞋,动作有些迟缓。
林薇的目光落在他拉链拉到顶的校服外套上,又缓缓移向他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和眼底掩饰不住的疲惫。她端起冷掉的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没有喝。
“昨晚,”她放下茶杯,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监控显示,你房间的书桌抽屉被打开过。《牛津高阶词典》被动过。衣柜里少了一件白衬衫。”
温以夏的心脏骤然缩紧,面上却竭力维持着平静:“找一本旧笔记,弄皱了,换件衣服。”
“哦?”林薇微微挑眉,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什么笔记需要半夜翻找?什么情况需要换掉一件…全新的衬衫?” 她站起身,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压迫的“哒、哒”声,一步步逼近温以夏。
“以夏,妈妈有没有告诉过你,”她在温以夏面前站定,距离近得能闻到她身上昂贵的香水味,那味道此刻却令人窒息,“永远,不要对我撒谎。”
她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他层层包裹的伪装,直抵那肩头被隐藏的伤口和口袋里那截冰冷的断弦。
“你身上的血味,”林薇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寒意,“隔着外套,我都闻得到。”
温以夏的指尖瞬间冰凉。
筒子楼昏暗的楼道里,路景熙看着温以夏的手机屏幕暗下去。张明最后那句“温学霸你放心!我这就去找人!路哥有我!”还在耳边嗡嗡作响。
他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怀里紧紧抱着那个只剩下半张照片的相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口袋里那部摔裂屏幕的旧手机,屏幕突然微弱地亮了一下,显示出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只有两个字:
「别怕。」
路景熙盯着那两个字,很久很久。他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抹去那些失控的湿痕。然后,他摸索着,从连帽衫另一个更深的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一支铅笔头。很短,裹着脏污的胶布,是他平时在课本上涂鸦用的。
他摊开手心,那里静静躺着温以夏还给他的那截断裂的吉他弦。
他拿起铅笔头,在那截冰冷的、带着锈迹的银色琴弦上,极其缓慢地、笨拙地,刻下了一个小小的、歪扭的字母——
「W」。
消毒水的气味浓烈刺鼻。绿毛头上缠着纱布,一只胳膊吊着,脸上青紫交加,龇牙咧嘴地躺在急诊留观室的病床上。
张明风风火火地冲进来,后面跟着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牛仔外套、扎着高马尾、神情精干的女生——正是林小满。
“卧槽!绿毛你还没死啊!”张明咋咋呼呼,看到绿毛的惨状,脸上也带了点后怕。
绿毛有气无力地翻了个白眼:“滚…死不了…路哥呢?”
“路哥没事!跟温学霸在一块呢!”张明一屁股坐在床边,压低声音,“温学霸刚给我打电话了!妈的,路哥他爹昨晚又发疯,把路哥打了,温学霸去拉架,肩膀被那老混蛋用酒瓶划了老大一口子!流了好多血!”
绿毛倒吸一口冷气。林小满镜片后的眼睛瞬间锐利起来:“伤得重吗?报警了吗?”
“路哥不让报!说报了也没用,警察一走他爹更疯!”张明烦躁地抓了抓黄毛,“温学霸的意思,警察管不了家务事,但龙哥那帮人收高利贷,威胁学生人身安全,警察肯定能管!还有路哥他爹长期家暴,只要有证据,就能告他!”
“证据?”绿毛苦笑,“路哥身上都是伤,可那老混蛋精得很,从来不打脸!都是身上,谁看得到?路哥也不会给人看…”
“他不给,我们帮他!”林小满突然开口,语气斩钉截铁。她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一个隐藏文件夹,“我查过,长期家暴,伤痕照片、报警记录、邻居证言、医院验伤报告都可以作为证据。温以夏的伤,就是昨晚冲突的直接证据!”
张明眼睛一亮:“对啊!温学霸那伤货真价实!还有昨晚王婶报警的记录!绿毛你被刀疤强他们打的伤也是证据!”
“还有,”林小满推了推眼镜,眼神冷静得不像高中生,“刀疤强他们今天不是还要去学校堵路景熙吗?这是最好的机会。”
“啥机会?挨打的机会?”绿毛懵了。
“取证的机会!”林小满眼中闪过一道光,“张明,你去找王婶,想办法让她把昨晚听到的动静和报警的事再说一遍,最好录下来!绿毛,你安心躺着,但医生问你怎么伤的,你就咬死是校外混混打的!至于学校那边…” 她看向张明,嘴角勾起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交给我和温以夏。”
温家客厅。
林薇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钉在温以夏拉紧的校服拉链上。那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像一条冰冷的蛇,缠绕着这对母子的神经。
“把外套脱了。”林薇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
温以夏站着没动,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根绷紧到极限的弦。他口袋里的手,紧紧攥着那截刻着“W”的吉他弦,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带来一丝奇异的镇定。
“妈,”他抬起眼,迎上林薇审视的目光,声音平静得可怕,“我累了,想回房间休息。”
他第一次,在林薇面前,没有解释,没有顺从,而是选择了回避。
林薇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她看着儿子苍白脸上那不容置疑的疲惫,看着他眼底深处那抹从未有过的、冰冷的疏离,一股强烈的失控感攫住了她。她精心编织的、密不透风的网,似乎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道口子。
“好。”半晌,林薇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那声音冷得掉渣,“好好休息。”
她看着温以夏转身,一步一步走向楼梯。少年的背影依旧挺拔,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在他踏上楼梯拐角,身影即将消失的瞬间,林薇清晰地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似乎极其快速地握紧了口袋里的什么东西。
林薇站在原地,冰冷的目光扫过客厅角落无声运作的监控摄像头。她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声音恢复了惯常的优雅与冰冷,却多了一丝不容错辨的寒意:
“陈侦探,是我。帮我查一个人,市一中的,路景熙。我要他所有的资料,家庭背景、社会关系、近况…尤其是,他和我儿子温以夏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立刻。”
电话挂断。林薇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精心打理的花园,阳光明媚。她却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那截被温以夏死死攥在手里的、冰冷的断弦,仿佛也勒紧了她的神经。
风暴,才刚刚开始。而在风暴眼的另一端,在那片破败的废墟之上,一截刻着字母的断弦,正悄然传递着两个伤痕累累的少年之间,在血色与暴雨中萌生的、微弱却执拗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