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盯着太医院院判递来的鎏金脉枕，指尖在暗纹上掐出月牙印。三日前她随沈砚入宫为淑妃诊病，此刻却被单独留下，殿内熏香浓得呛人，与急诊室的消毒水味同样让她窒息。
“苏姑娘，淑妃娘娘的心悸之症，为何要用西方‘听诊器’？” 院判捻着山羊胡，目光锐利如刀。林薇垂眸看着案上的竹筒 —— 那是她用沈砚帮忙烧制的陶管临时改制的听诊器，此刻正被当作 “妖物” 供在明黄桌布上。
“回大人，此乃‘听心筒’，可辨心脉虚实。” 她强作镇定，脑海里闪过沈砚昨夜在西市教她磨制竹管的模样。少年医者的指尖沾着竹屑，在月光下泛着白光：“姑娘放心，我已说服内侍省验过材质，绝无害人之意。”
殿门 “吱呀” 开了，沈砚穿着六品医官服进来，腰间鱼袋晃着微光。他朝林薇递来个安抚的眼神，转向院判时神色肃然：“学生查过《千金要方》，西域曾有‘闻诊’之法，姑娘的听心筒或可佐证古方。”
林薇心中一暖。自广化坊救治疯狗伤患后，沈砚便常来与她探讨医理，甚至偷偷将家传的《铜人腧穴图》拿给她看。此刻他为护她，竟将听心筒附会成西域医法，这善意的谎言让她喉间发紧。
“哼，强词夺理！” 院判一拍惊堂木，“娘娘凤体岂容你们这些旁门左道胡来？” 话音未落，内殿传来宫女惊呼，淑妃的心悸又发作了。林薇与沈砚对视一眼，同时起身冲向寝殿。
雕花拔步床上，淑妃脸色青紫，手抚胸口喘息不止。林薇抓过听心筒抵在她左胸，沈砚则迅速诊脉。陶管另一端传来的心跳声杂乱如鼓，与脉相 “结代” 之象完全吻合。
“是房颤！需立刻……” 林薇脱口而出，又猛地改口，“需用‘定悸散’，再加灸内关、神门二穴！” 沈砚已取出银针在火上燎烤，动作快得带起风声：“姑娘研药，我来施针！”
两人配合默契得如同演练过千百次。林薇将朱砂、琥珀研成细粉时，余光瞥见沈砚额角的汗珠滴在淑妃腕间，他却浑然不觉，专注得像在西市药铺称量分毫必较的细辛。当最后一根银针刺入神门穴，淑妃的喘息渐渐平复。
“这…… 这就好了？” 院判惊得胡须乱颤。林薇收起飞扬的医裙，沈砚则默默为淑妃盖好锦被，两人身上的药香与殿内熏香格格不入，却奇异地带来安心感。
深夜出宫时，月华如水。沈砚解下外袍披在林薇肩上，布料还带着他的体温：“宫里风大。” 林薇看着他官服下露出的月白里衣，忽然想起现代医院值夜班时，师兄们也会把白大褂让给怕冷的实习生。
“今日多谢你。” 她低声道，指尖触到外袍上绣的杏林纹样，“若不是你……”
“我说过，” 沈砚打断她，眼中映着宫墙灯笼的光，“愿与姑娘共研医理，共渡难关。” 他顿了顿，从袖中拿出个锦囊，里面是晒干的合欢花，“这花安神解郁，姑娘留着。”
林薇接过锦囊，触到里面硬硬的东西。倒出来一看，竟是枚磨得光滑的铜片，上面用细针扎着简陋的心电图波形 —— 那是她前日在纸上画给沈砚看的 “心脉跳动图”。
“我照着姑娘画的样子刻的，” 沈砚耳根泛红，“虽不知是何意，但觉得定是重要医理。” 月光下，他的眼神像极了实验室里第一次看懂数据的自己，纯粹而热烈。
林薇忽然笑了，将铜片和合欢花一起收进锦囊。远处更夫敲着梆子走过，宫墙柳影在地上摇曳成诗。她想起白天在太医院，沈砚挡在她身前时挺直的背脊，想起他为护她医理不惜曲解古方的模样，心中某个角落轰然塌陷。
“沈砚，” 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若有一日我告诉你，我来自千年之后，你信吗？”
沈砚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她：“我师父说，医道如天地，无穷无尽。姑娘的医术能救人，便是真道，何须问来自何方？” 他伸出手，似乎想触碰她的发鬓，最终却只是拂去她肩上的落叶，“时辰不早了，我送姑娘回府。”
两人并肩走在长安街的青石板上，身后是巍峨宫阙，身前是万家灯火。林薇握着腰间的锦囊，铜片贴着肌肤传来微凉的暖意，合欢花的甜香混着沈砚身上的薄荷味，在夜风中酿成温柔的酒。
也许穿越千年的意义，不仅是用现代医学改写盛唐医史，更是为了遇见这样一个人 —— 他不懂你的时空坐标，却懂你的医者仁心；他没见过你的 CT 扫描仪，却愿为你打磨听心竹筒。当长安的月亮爬上城楼，林薇忽然觉得，这颗在异世漂泊的心，终于在身旁少年的目光里，找到了可以停泊的港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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