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聿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她单手托着那座沉甸甸的奖杯,另一只手伸出食指,在奖杯顶端那个小小的乒乓球模型上轻轻敲了敲。
发出“叩叩”两声闷响。
那动作,不像是在对待一座象征着乒坛最高荣誉的奖杯,更像是在检查某个新出厂的机械零件,看看做工是否扎实。
王楚钦就这么看着她。
他刚打完一场几乎耗尽他所有力气的决赛,身体的每一个关节都叫嚣着酸痛,可精神却被一种更强大的东西支撑着,不觉得累,反而很轻。
尤其是现在。
广场上的人流逐渐散去,喧嚣声隔得很远,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
他觉得这场景有点不真实。
“你怎么真来了?”他终于问出口,声音因为长时间的呐喊而有些沙哑。
“不是说了,来看你打决赛。”江聿把奖杯换到另一只手,很随意地答道。
“我是说,你怎么……从比利时过来的?”
“坐飞机。”
“……”
王楚钦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
他觉得自己跟她说话,就像是在打一堵看不见的墙,他用尽全力挥出一板,对方总能用一种四两拨千斤的方式把力道卸掉,然后原封不动地弹回来。
比跟波尔打球还累。
江聿似乎没察觉到他的郁闷,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奖杯,忽然皱了皱眉。
那道细微的弧度,像是发现了一处不该存在的瑕疵。
“这个……”她伸出白皙的指尖,悬在奖杯底座上一个刚才不小心蹭上的指纹上方,却没有落下,“怎么擦?”
王楚钦凑过去看了一眼。
只一眼,他身上那股子要命的洁癖劲儿瞬间就上来了。
“别用手,”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同时已经从运动外套的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麂皮方巾,“会刮花,用这个。”
江聿接过去,那块柔软的布料在她手中显得格外小。
她低头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那个指纹,动作专注得像是在调试一台精密的仪器。指尖用力均匀,顺着金属的纹理,一点点将那枚碍眼的印记抹去,不留下一丝痕迹。
王楚钦看着她认真的侧脸,路灯的光线勾勒出她挺直的鼻梁和微抿的唇线。那双在赛道上能掌控时速三百公里赛车的、冷静到极致的手,此刻却小心翼翼地捏着一块眼镜布,对着他的奖杯。
心里某个地方,毫无预兆地塌陷了一块,又软又麻。
他清了清嗓子,喉结滚动了一下,那股子少年人特有的、带着点别扭的得意劲儿又控制不住地冒了出来。
“看你拿得挺稳,”他故意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调子开口,“要不……送你了?”
江聿擦拭的动作停住了。
她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眸子在夜色里映着灯火,像是有星辰在里面跳动。
她没说话,只是就这么看着他,看了足足有三秒。然后,嘴角慢慢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一个几乎看不见,却又真实存在的笑意。
“行啊。”
这两个字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他心湖,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王楚钦的心跳漏了一拍。
成了?她……
还没等他脑子里那点粉红泡泡完全升起来,就听见她接着说:“下次你拿了我的,咱俩就换。”
“……”
王楚钦再次体会到了那种被一句话堵到南墙上,还被人用脚把墙踹塌了的感觉。
她的奖杯?F1分站赛冠军奖杯?他拿头去拿吗?抱着球拍去蒙特卡洛的赛道上跟汉密尔顿跑圈吗?
这个女人,总有办法让他那点刚冒头的气焰,瞬间熄火,连个烟都不冒。
他正想说点什么找回场子,一个咋咋呼呼的声音由远及近,穿透力极强地砸了过来。
“王大头!你跑哪儿去了!刘指导到处找你呢!”
孙颖莎像个小炮弹一样冲了过来,跑到跟前才一个急刹车,然后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的视线在王楚钦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直勾勾地落在了江聿,以及江聿怀里那座金光闪闪的奖杯上。
孙颖莎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巴张成了“O”形,足以塞进一颗乒乓球。
她看看江聿,又看看王楚钦,来来回回扫了好几遍,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恍然大悟,最后变成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着“我就知道”和“没眼看”的神情。
“我靠……”她憋了半天,才挤出两个字。
她伸出手指,颤颤巍巍地指着两个人。
“你俩……这……奖杯都送了?”
王楚钦的脸“腾”地一下就热了,耳根烧得厉害。
“你别瞎说!”
“我瞎说?”孙颖莎的嗓门又高了八度,“人家聿聿大老远飞过来看你比赛,你倒好,赢了球不赶紧跟队伍庆祝,跑这儿来私相授受?奖杯啊!这可是世锦赛的冠军奖杯!你就这么给人了?”
她越说越来劲,干脆双手抱在胸前,绕着两个人走了一圈,啧啧有声地打量着。
“不是,我就是好奇问问。”
“你们俩,到底谁在撩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