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达佩斯,决赛当天下午。
王楚钦躺在酒店床上,盯着天花板。
昨天的三场比赛让他的身体还在酸痛,但精神却异常亢奋。江聿那场雨战的视频,他已经看了不下十遍。
每一次看到她在最后几圈的疯狂超车,心脏都会漏跳一拍。
手机响了一声,是江聿发来的消息。
【刚下飞机,赶得上。】
王楚钦猛地坐起身。她要来现场?
【你在布达佩斯?】
【嗯,想看你打决赛。】
王楚钦盯着这行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然后又猛地松开。血液重新冲刷四肢百骸,带走残存的酸痛,只剩下一种滚烫的、难以言喻的战栗。
这都什么跟什么。
他为了这场决赛,封闭训练了三个月,教练的吼声、队友的汗水、日复一日的肌肉撕裂和重建,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今晚的冠军奖杯。可现在,那个沉甸甸的目标忽然变得有些轻飘飘的。
脑子里反复回放的不再是对手的惯用线路,也不是教练的技术分析,而是江聿那张在赛车头盔下依旧清晰的脸。
他抓起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飞快地打字。
【在哪儿?】
消息发出去,他才发觉自己连呼吸都忘了。屏幕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这几个字跳动了将近半分钟,然后停了。
又过了几秒,一条新消息弹了出来。
【一个你一抬头就能看见的地方。】
“……”
王楚钦差点把手机扔出去。他仰头倒回床上,对着天花板翻了个硕大的白眼,但没用,嘴角那点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住,最后干脆放弃,任由自己咧着嘴傻笑。
整个场馆那么大,几万个座位,他一抬头能看见什么?看见吊灯和摄像机吗?
他拿起手机,不服气地敲字。
【说人话。】
【万一我近视呢?】
消息发出去,他自己先乐了。这话有点蠢,想撤回已经来不及了。他一个运动员,视力好得能在五十米外看清对手球拍上的胶皮颗粒。
江聿的回应很快,这次没有让他等太久,手机几乎是立刻就震了一下。
【那就更得抬头了。】
【找整个场馆里最大、最亮的那盏灯,我就在它下面。】
王楚欽脸上的傻笑瞬间凝固。
最大、最亮的那盏灯……那不就是悬在球场正上方的中央计分屏吗?那个在比赛中,他会无数次抬头确认比分和时间的地方。
她会一直在那下面看着他。
心脏像是被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托住,稳稳地放回了原处。他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脑海里那个沉甸甸的冠军奖杯,此刻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
——————
晚上七点,布达佩斯体育馆。
馆内声浪迭起,灯光亮如白昼,将中央的球台照得纤毫毕现。决赛的对手是德国老将波尔,经验丰富,球风诡异,是块难啃的硬骨头。
王楚钦站在场边拉伸,动作是标准的,心却不在此处。他的视线越过球网,越过教练团队,固执地投向悬在体育馆正上方的中央计分屏。他知道江聿就在那下面,可人太多了,几万个攒动的人头在炫目的灯光下,融成一片模糊的色块。
他眯着眼,试图从那片色块里分辨出一个熟悉的身影,结果只看得眼睛发酸。
“找什么呢?中央计分屏下面藏着决赛战术板?”樊振东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一板一眼地做着同样的拉伸动作,声音压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王楚钦动作一顿,嘴硬道:“观察场地,不行?”
“行,太行了。”樊振东点点头,视线跟着他往上看,“那你研究出什么了?那块屏幕的螺丝比我们训练馆的拧得紧?”
“……”王楚钦收回目光,埋头继续压腿,只是耳根有点控制不住地发烫。
对面的波尔已经开始小范围挥拍,动作从容不迫,眼神沉静如水。一个顶级运动员赛前的专注和气场,隔着一张球台都能感觉到压迫感。
王楚钦的动作机械地重复着,心跳却越来越快。他强迫自己去想波尔的惯用发球,去回忆教练昨晚复盘的视频,可脑子里总是不合时宜地跳出那行字——我就在它下面。
比赛开始前的提示音响彻全场。
他转身走向场边的背包,拉开拉链,拿出手机。没有新消息,他也没想过会有。他只是点开和江聿的对话框,看着最后那两条消息。
【那就更得抬头了。】
【找整个场馆里最大、最亮的那盏灯,我就在它下面。】
王楚钦盯着屏幕,场馆里的嘈杂和喧嚣仿佛在这一刻被隔绝在外。他抬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灯火辉煌的区域,这次没再试图寻找,只是静静地看了一眼。
他把手机放回包里,拉上拉链的声音在心底清晰可闻。
“走了。”他对樊振东说,语气平静,脚步却异常坚定。
——————
第一局,王楚钦打得有些紧。
波尔的球路刁钻,落点飘忽,每一板都在试探他的底线和耐心。比分犬牙交错,一直咬到9:9平。
王楚钦后退半步,借着擦汗的动作抬头,视线越过刺眼的灯光,投向那块巨大的计分屏下方。依旧是密密麻麻的人头,一片模糊的色块,什么都看不清。
他放下毛巾,眼神沉了下来。
接发球,他没有过渡,直接侧身抢攻。乒乓球像一颗白色子弹,砸向对方的球台。
紧接着,第二个发球,他几乎用了同样的方式,一记更凶狠的正手暴冲,直接拿下第一局。
11:9。
他只是低低吼了一声,攥紧了拳头。
第二局,波尔迅速调整。老将的经验在这时体现出来,他用旋转和节奏的变化,不停调动王楚钦。王楚钦越想发力,失误就越多。
7:11,对方扳回一局。
第三局,体力消耗的后遗症开始显现。昨天连续三场高强度比赛,榨干了他不少储备。他的脚步移动慢了半拍,回球的质量也开始下降。
王楚钦咬着后槽牙,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这一局,他必须拿下。
比分胶着到10:9。
王楚钦发球。他将球抛起,手臂挥出的瞬间,脑子里闪过的却是江聿在赛道上那个不计后果的疯狂超车。同样的极限,同样的孤注一掷。
他没有丝毫保留,全身的力量都灌注在手腕上。
球带着强烈的侧旋飞出。
波尔回球冒高,是个机会。
王楚钦几乎是本能地侧身,引拍,暴冲。
“啪!”
乒乓球砸在对方球台的边角,弹起的角度刁钻到极致。
11:9。
他没有庆祝,只是走到场边喝水,视线再次扫过计分屏下的观众席。
第四局,波尔的坚韧超出想象,抓住王楚钦几个无谓失误,又将比分追了回来。8:11,大比分战成2:2平。
局间休息,王楚钦坐在椅子上,汗水顺着下颌线滴落。他没有再抬头,只是盯着自己球鞋的鞋尖。
她就在那里。
这个认知像一颗定心丸,让他逐渐紊乱的呼吸平复下来。
第五局,王楚钦彻底放开了。
他不再去想输赢,也不再被动地应付对方的节奏。每一个球,他都打得毫无保留。正手暴冲、反手拧拉、台内挑打,进攻水银泻地,密不透风。
波尔被这种不讲道理的打法搞得手忙脚乱。
11:5。
第六局,王楚钦已经完全掌握了比赛。他气势如虹,以10:6拿到赛点。
最后一球,他发了一个短球,波尔回球下网。
比赛结束。
全场观众起立鼓掌。王楚钦站在球台旁,大口喘着气,胸腔剧烈地起伏。汗水和灯光混在一起,让眼前的一切都有些模糊。
他举起奖杯,漫天彩带和闪光灯中,他拿出手机,对着自己拍了一张。
没有发文字,只是把照片发了过去。
几秒钟后,手机震动了一下。
江聿的回信只有四个字。
【我接住了】
王楚钦看着屏幕,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笑出了声。这个女人,总能用最简单的话,说到他心里去。
颁奖仪式结束,王楚钦走出体育馆。布达佩斯的夜晚微凉,他却浑身燥热。
广场上人头攒动,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靠在路灯下的身影。
江聿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头发随意地扎着,臂弯里搭着一件黑色外套。看到他出来,她只是轻轻挥了挥手,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王楚钦走过去,两人并肩站着,谁也没说话。
他把怀里沉甸甸的奖杯递过去,“有点重,帮我拿一下。”
江聿接过来掂了掂,“还行,比方向盘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