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暮踏出门,风裹着槐花的甜香涌进来,毛茸茸的暖意包裹着我。街上传来吆喝声,听不清是卖什么的,总拖着长长的尾音。
路灯次第亮起,将梧桐树影拉长,蝉鸣突然从四面八方漫涌而来,把白日里积攒的热气搅成浓稠的夏夜。
夜市逐渐热闹,烧烤摊的炭火噼啪作响。
我锁了门,骑着我的小电驴迎风回家,风灌进领口,带着些许灼热的气息。
洗完澡后,我擦着头发,任由头发上的水珠落在床单上。剪了狼尾后确实方便点,吹头发的时间大大减少。
厨房门开着,吧台上搁着一碗吃了一半的米饭。我倒进垃圾桶后便躺到床上去摸手机,摸到一个震动的物体,一激灵把手机摔到了地上,才发现是程宗景打来一通电话。
他说他已经联系到了当地的一个烘焙坊,直接和厂家合作,现在正在和人家沟通具体的进货细节。
我心道牛逼。
虽然这人嘴贫点,懒点,但胜在牛马执行力高的惊人,只要我说过的事,肯定是干的妥妥的。
我想我知道他为什么一直被导师催读博了。
晚上做了梦,恍恍惚惚已忘得干净。一觉醒来,已是日上三竿,阳光照得我的脸很热,不知道这紫外线会不会让我变黑。
女一就位,开启主线剧情。
吃饭。上班。玩手机。骂老程。
小冰柜叮当作响,玻璃杯里的橘子汽水被阳光晒得泛起细密的气泡,仿佛藏着整个夏天的秘密。
程宗景不知道问谁买了盆绿萝,摆在吧台上。草中老是有小虫子,连汽水上也浮着几只尸体,我就把它拎到了他的躺椅旁,别来祸害我。
于是他就开始和它说话,也不知道聊得啥,似乎还挺高兴,倒是给绿萝找了个话痨伴儿。
日子倒也过得清闲。
“哐哐哐——!”
“老头儿算命!童叟无欺!”
一个灰色卷毛男吊儿郎当的架着移动小摊敲锣打鼓,嗓门洪亮,身边跟着一个黑毛。两人推着叮当作响的小推车招摇过市。
卷毛敲着铜锣,爽朗的嗓音穿透暮色:“算你名画笔数!算你爹排行老几,算你今日霉运当头,十块一次,概不还价!一一”
那些朱砂绘制的符文在暮色中泛着弱色的光泽。桌子中央立着一尊小小的铜铃,花纹十分繁复,此刻发出轻微的响声。
我心里觉得有些好笑,在学校附近摆摊算命,也不怕被举报抓了。
不过卷毛是个烂漫性子,长一双杏眼儿,见了人便笑,倒也没人管他。
我把一只野猫逗进店里,窝在吧台里刷视频,偶尔起身收个银。
日子过得着实舒坦。
三天后,程宗景验了货,我的店里也终于有了蛋挞。当日我的电风扇也回来了,小小笨笨一个,刚好嵌在小柜子里。
对此一切我满意的不行,当即联系了卖花的铺子,差程宗景带回来一束向日葵。花被摆在吧台角,那里正好晒得上阳光。有人见过他抱着花往回走,调侃说他们以后就要有老板爹了。
我摇了摇头,把嘴里的糖咬碎:“说假话是要遭雷劈的,再有下回,我一巴掌呼死你。”
来我这的基本上都是初高中学生,其中有个软软的女生特别合我心思,她天天来买吃的,我便天天多送她一颗糖,跟养了个妹妹一样。
刚搭话的时候还有点怕生,过了几天小姑娘就熟起来了,自己经常叨叨着学校里的家长里短。
哪天哪对情侣被抓了,又哪天儿谁在课上吃豆子喷了某个地中海一身。
她趴在吧台上,扬起皱着的小脸说:“姐姐,你能不能祝我中考加油啊?就剩最后二十几天了,成绩还是一坨狗屎,心态快崩了。”
我问她,“你什么心态?”
她说,“想要炸死这个世界。”
“有志向吗?想考几中?”我笑起来,问。
“我想去一中,可现实是连二中的门槛都不一定够得到。”她颇为烦躁的说道。我说那你可真敢想。
“那我不管,老子爬也要爬到重高。”
这话颇有些我当年傻了吧唧的风范,拼死考了个六百八上了个二中,对了,当时满分八百五。我哭得稀里哗啦的,白姨当时说,拍拍屁股上去吧。
我思考了一下,买了一个横幅用胶带贴在玻璃上挂了一天。
[中考,干他]
程宗景说这话太糙,想了想,又亲自写了一幅。
[希君生羽翼,一化北溟鱼]
他仰躺在浅灰色布艺躺椅里,一本翻开的教材倒扣在脸上,骨节分明的手准确地朝我伸出一根中指:“小子,学着点吧。”
啧,博士生。我不甘回敬:“学你啃小啊?”
程宗景专心打着游戏,稀奇地没搭理我,可惜没过多久就被对面一枪爆了头,他把手机一扔,“操”了一声。
我心不在焉的擦着侧边的柜门,心想,要不这店长还是他当吧。就这词儿一出来,他在学生心里的形象一下子高大起来,称呼也从“程大爷”变成了“程哥”。
脑子是个好东西,可惜我的不好用。
我感叹着,一边转到货架边想放货。一推桌子,突然听到一嗓子青藏高原,吓的程宗景差点摔下来,我接起来才发现是梁伯。
梁伯是干旅游的,现在住在一个村子里。他出去给人带路,见过的奇葩事儿多,小时候我喜欢缠着他,等着他讲些扯皮的鬼故事。现在我俩住的也算近,开车一个小时就是。
”喂小南啊?我你梁伯,记得哇?”他一开口,沙哑的嗓音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粗粝不已。
我心想您老这痰是越来越多了,面上仍是笑着:“记得记得,咋能把您忘了呢?”
”唉呀,小南啊,你伯这儿有点事儿想让你帮个忙啊。”梁伯支支吾吾的,似乎有些不太好意思。“你看啊,我不是向导么?最近出程有点频繁,这腰是挺不动了,但我这儿有个旅游的非要去山里头啊……”
梁伯叽里呱啦又扯了一堆,大体就是有个财大气粗的地主家的傻儿子,花多少多少钱雇他去一个叫独高山的山沟沟里头摄像。
人家贼拉有诚意三番五次去请他,结果人老人家腰闪了,实在走不了,又舍不得钱,就想着让我去带他们去,钱七三分。
我一算能拿七千啊,这不就是三日带薪旅游吗?铁赚啊!更主要的是快放暑假了,这店营业额指定上不去,咱不能在这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不是?
我顿时心花怒放,道最近确实有些惫懒,可能内心对那种咸鱼的生活状态已经有些依赖,是该唤醒我血液中的野性了。
拍拍屁股开干吧。
梁伯很豪迈的一笑,当即就把那个团里其中一个人的好友推过来了,我发了好友验证,给对方备注冤大头。
头像是一只黑白线条小狗,像女生的风格。对方很快通过,我没废多大力气就和对方谈妥了,第二天下午出发,对方也发了定金过来。
于是我告诉程宗景,让他这几天帮我看店。我则开始收拾行李,带了两件换洗衣服。
他对此很不满,嘟囔了半小时,我答应他回来发工资后才收敛了些。
“这些年你学坏了。”程宗景最后下结论。“蔫坏蔫坏的,敢拿钱堵你哥嘴了。”
我实在懒得搭理这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财奴,直接说:“你要敢让老娘这摊子的毛利率低于百分之五十,我就去找白姨。老娘的产业败你手里才是最大的不幸。”
之后我就直接回了家,收拾收拾,准备睡觉。
本来我是习惯熬夜的,但转头一想明天要出门,今天睡不饱,明天必定倒,便抛下了手机,又重新充上电。
他们行动很快,等我刚收拾好时,他们已经等在我家门口了。
两辆越野横在路边,引擎盖紧闭,隐约传来低沉的运转声。有个人拉开车门,我便顺势上了第一辆车。
车上除了我和他外,居然还有那个算命的卷毛,另一对似乎是双胞胎的样子,最让我震惊的是竟然还有之前那个来卖烟的女生。
我哑然,这世界这么小的吗?这也能凑上?
她颔首点点头,算是和我打了招呼。
“我叫客舟曲,也是你的雇主。”男人咳了一声,交代着,“我们是摄影师,想去独高山拍摄一些岩石,希望去更深入一点的地方考察。”
我忙不迭点头,心里却有些疑问。独高山距离这儿有七八十公里,他们为什么要舍近求远,不从当地找专业向导,却来这儿找我梁伯?
从梁伯打电话给我到现在,只说了一句要去独高山,也不用推荐介绍,也不管住宿的,这让我心里一直觉得有些不安。
或许也有环境的原因,除了耳机姐和卷毛外,其他人我一个都不认识,当然这两人我也不熟。
算命的,和摄像的去同一个地方,这配置倒是稀奇的很。
但我没思考太久,一想到那七千块钱,什么乱七八糟的就全放下了。管他们谁是谁,给钱就是好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