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忙音如同最后的丧钟，在死寂的旅馆房间里空洞地回响。
我僵在原地，像一尊瞬间被抽走灵魂的石膏像。手机从无力的手中滑落，“啪”地一声掉在肮脏的地毯上。最后一丝侥幸和反抗的力气，被沈砚洲那短短几句话碾得粉碎。
逃？多么可笑又可悲的妄想。在他掌控的天地里，我从来就没有逃走的资格。我像一只自以为能飞走的金丝雀，却忘了笼门从未真正开启过。我所有的挣扎，不过是主人眼中一场增添趣味的、徒劳的游戏。
现在，游戏结束了。主人发出了最后通牒。
巨大的绝望如同黑色的冰水，瞬间灌满我的胸腔，冰冷刺骨，沉重得让我无法呼吸。我缓缓地、缓缓地蹲下身，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双臂紧紧抱住自己颤抖的身体。额头抵着膝盖，泪水无声地疯狂涌出，浸湿了粗糙的牛仔裤布料。没有声音，只有肩膀无法抑制的、剧烈的耸动。
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了墨黑的夜空，瞬间将肮脏的旅馆房间映照得如同鬼蜮。紧接着，一声沉闷的、仿佛要撼动大地的惊雷在头顶轰然炸响！
暴雨，终于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点疯狂地砸在玻璃窗上，发出密集而狂暴的噼啪声，像无数只冰冷的手在拍打。狂风在狭窄的楼宇间呼啸穿行，发出呜呜的悲鸣。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片混沌的雨幕之中，霓虹灯光在雨水中晕染开，扭曲成一片模糊而妖异的光斑。
我像一具被抽掉了骨头的木偶，麻木地推开安顺旅馆那扇沉重的、带着铁锈味的玻璃门。冰冷的、裹挟着雨腥气的风瞬间灌了进来，穿透单薄的卫衣，激起一片寒栗。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宾利，如同蛰伏在雨夜里的巨兽，车身在路灯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车窗紧闭，深色的贴膜隔绝了内外，看不到里面一丝光景。
车门无声地滑开。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穿着黑色西装、面无表情的陌生男人，是沈砚洲的司机。他甚至连看都没看我一眼，仿佛我只是一个需要被搬运的物品。
我浑身湿透，头发狼狈地贴在脸颊和脖子上，雨水顺着发梢不断滴落。卫衣和牛仔裤紧紧裹在身上，冰冷而沉重。我沉默地钻进车里，带进一股湿冷的寒气。真皮座椅冰冷光滑，隔绝了车外的风雨声，车厢内是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空调低沉的送风声和我自己无法抑制的、细微的牙齿打颤的声音。
车子平稳地启动，汇入被暴雨冲刷得一片模糊的车流中。车窗外的世界扭曲变形，雨刮器徒劳地左右摇摆，刮开一片清晰视野的瞬间，又被汹涌的雨水重新覆盖。我看着窗外飞逝的、模糊的光影，眼神空洞。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剩下一种被彻底掏空后的麻木和冰冷。
终于，车子驶入那栋熟悉得令人窒息的豪华公寓地下车库。电梯无声上升，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像通往审判之地的倒计时。
“叮。”
电梯门在顶层无声滑开。公寓里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却散发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冰冷的死寂。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客厅里，沈砚洲背对着我，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肆虐的暴雨和城市迷离的灯火，勾勒出他高大挺拔却散发着森然寒意的背影。他穿着黑色的丝质睡袍，手里端着一杯酒，暗红色的液体在水晶杯中微微晃动。
他没有回头。
脚步声在空旷奢华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我浑身湿透，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每走一步都留下一个清晰的水印。水滴顺着发梢和衣角不断滴落，在光洁的地板上晕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像无声蔓延的绝望。
巨大的水晶吊灯投下冰冷刺眼的光，将沈砚洲伫立在窗前的背影拉得很长，如同凝固的黑色冰雕。他依旧没有回头，仿佛我的存在，连同我带来的这满身狼狈和寒意，都不过是这华丽空间里微不足道的一粒尘埃。只有他指间那杯暗红色的酒液，在灯光下折射出一点流动的、妖异的光泽。
空气凝滞得如同固体，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碴，割裂着肺腑。
我停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一半是刺骨的寒冷，一半是深入骨髓的恐惧。雨水顺着额发滑落，流进眼睛里，带来一阵酸涩的刺痛。
“沈先生……”喉咙干涩得厉害，声音嘶哑破碎，像砂纸摩擦，“我……回来了。”
他终于缓缓转过身。
灯光清晰地映照出他的脸。没有预想中的暴怒，没有狰狞的表情。他的面容甚至称得上平静，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如同两口封冻万年的寒潭，里面翻滚着足以将人灵魂都冻结的暴风雪。那是一种比任何咆哮都更恐怖的、极致的冰冷和压抑的怒火。
他的目光，像冰冷的探针，一寸寸扫过我湿透的、狼狈不堪的身体，扫过我苍白如纸、沾着雨水和泪痕的脸，最终定格在我微微隆起、被湿冷衣物勾勒出一点轮廓的小腹上。
那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审视和……厌恶。如同看着一件被弄脏、失去了完美价值的瑕疵品。
我的手下意识地护住小腹，身体因他目光中的寒意而蜷缩了一下，却避无可避。
他端着酒杯，缓步向我走来。锃亮的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晰而冰冷的“嗒、嗒”声，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的心脏上。他在我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
浓烈的威士忌酒气混合着他身上特有的、冷冽的木质香调，形成一股极具压迫感的气息，扑面而来。他微微倾身，那张英俊却如同冰雕般的脸靠近我，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脸颊，却带着砭骨的寒意。
“玩够了吗？”他的声音低沉平缓，没有一丝波澜，却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我的耳膜，“我的……晚晚？”
最后那声称呼，带着一种极致的轻蔑和冰冷的嘲讽。
“黑诊所？警察局？医院？逃跑？”他每吐出一个词，声音就冷一分，眼中的暴风雪就汹涌一分，“林晚，谁给你的胆子？嗯？”
“我……”巨大的恐惧让我语塞，身体抖得更厉害，牙齿咯咯作响。
“看来是我太纵容你了。”他直起身，修长的手指轻轻晃动着杯中的酒液，目光再次落在我护着小腹的手上，嘴角勾起一个冰冷到极致的弧度，“让你忘了自己是谁的东西。也忘了……碰了我的东西，会有什么下场。”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内容却残忍得令人窒息。
“这个，”他用酒杯的杯底，隔空点了点我的小腹，动作轻蔑得像在指点一件垃圾，“谁允许它存在的？”
冰冷的酒气仿佛直接灌入了我的肺腑，带来一阵剧烈的痉挛。我猛地抬起头，撞进他毫无温度的眼底，那里面只有一片寒冰般的厌恶和掌控一切的冷酷。护着小腹的手无力地垂落下来，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彻底熄灭。
“收拾干净。”他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毫无波澜地宣判，“明天，会有人带你去医院。”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毒的冰刀，狠狠捅进心脏最深处，然后狠狠搅动！痛得我瞬间弯下腰，几乎无法呼吸！那不只是对孩子的宣判，更是对我整个人、对我仅存尊严的彻底碾碎！
“不……”一声破碎的呜咽终于冲破喉咙，带着血的味道，“沈砚洲……它……它也是你的……” 我用尽全身力气，试图抓住最后一点渺茫的可能，尽管这念头本身都显得如此可笑。
“我的？”他像是听到了世上最荒谬的笑话，低低地嗤笑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冰冷刺骨，“林晚，你太高估自己了。”他微微俯身，冰冷的视线如同实质的刀刃，切割着我的神经，“你，包括你肚子里那个不该存在的东西，都只是我的所有物。明白吗？我允许你存在，你才能存在。我不允许的，就必须消失。”
他直起身，姿态优雅地抿了一口酒，目光如同看着一件亟待处理的瑕疵品：“明天，九点。别让我再说第二遍。”
说完，他不再看我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对他视线的亵渎。他端着酒杯，迈着从容的步伐，转身走向书房的方向。冰冷的背影，决绝得没有一丝回旋的余地。
沉重的书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那声音，像最后的铡刀落下，斩断了我所有的念想。
世界瞬间失去了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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