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落地窗外,暴雨依旧疯狂地冲刷着玻璃,发出沉闷而持续的轰鸣。水晶吊灯的光芒惨白刺眼,将客厅里的一切都照得纤毫毕现,也照出我此刻的狼狈和绝望。浑身湿透的衣服冰冷地贴在皮肤上,寒意刺骨。水滴顺着发梢、衣角,不断地滴落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汇聚成一小滩一小滩冰冷的水渍,无声地蔓延。
我像一尊被遗弃在暴风雨中的石像,僵硬地站在原地。沈砚洲最后那番话,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灵魂最深处,留下滋滋作响、永不磨灭的焦痕。他眼里的厌恶,如同看一件垃圾的眼神,彻底击碎了我仅存的、可悲的幻想。
我的所有物……瑕疵品……必须消失……
冰冷的绝望如同剧毒的藤蔓,从脚底疯狂地向上缠绕,勒紧心脏,扼住喉咙,最终灌满了整个头颅。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扭曲,水晶吊灯的光芒碎裂成无数锋利的碎片,切割着我的视线。耳朵里充斥着尖锐的耳鸣,盖过了窗外暴雨的喧嚣。
身体里的力气被瞬间抽空,双腿再也支撑不住沉重的躯壳。我软软地瘫倒下去,膝盖重重地磕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剧烈的疼痛从膝盖传来,却远不及心脏被撕裂的万分之一。
我没有哭。眼泪仿佛已经在刚才的雨夜和极致的恐惧中流干了。我只是蜷缩起来,双臂紧紧抱住自己,额头抵着冰冷刺骨的地板。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着,像寒风中最后一片枯叶。每一次颤抖,都牵扯着小腹深处那个被迫存在、又被无情宣判死刑的胚胎,带来一阵阵钝痛。
逃不掉……挣不脱……连保护一个意外到来的、微小的生命都做不到……我是什么?我到底算什么?一个被贴上标签、仅供赏玩的物件?一个连自己身体都无法做主的奴隶?
巨大的屈辱和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彻底淹没了我。意识在无边的黑暗和刺骨的冰冷中浮沉,仿佛随时都会碎裂、消散。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永恒。窗外一道惨白刺目的闪电撕裂夜幕,瞬间将奢华而冰冷的客厅映照得如同森然鬼域!紧随而来的,是一声撼天动地的惊雷炸响!轰隆——!!!
这声惊雷,如同最后的丧钟,又像是一道劈开混沌的指令!
被绝望冻僵的血液,在这一瞬间,被某种更极致、更疯狂的东西点燃了!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玉石俱焚的、毁灭性的决绝!
我猛地抬起头!
湿透的发丝黏在苍白的脸颊上,眼神却不再空洞,不再恐惧。那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妖异的、冰冷刺骨的火焰!一种被逼到绝境、退无可退后,从灵魂灰烬中升腾而起的、带着血腥气的疯狂!
视线如同淬毒的冰凌,死死钉在沈砚洲书房那扇紧闭的、厚重的红木门上。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微弱的光。他就在里面。那个掌控我生杀予夺、冷酷碾碎我一切希望的男人。
一个念头,带着毁灭一切的快意和冰冷的疯狂,如同藤蔓般死死缠绕住我濒临崩溃的神经——玉石俱焚!
对!玉石俱焚!
既然逃不掉,挣不脱,既然连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都被他亲手掐灭……那么,就一起毁灭吧!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就如同野火燎原,瞬间吞噬了所有的理智和恐惧。它带来一种奇异的、令人战栗的平静。
我缓缓地、异常平静地从冰冷的地板上站了起来。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沉重而冰冷,却再也感觉不到寒意。膝盖磕碰的疼痛也消失了。身体里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虚无的力量在支撑。
没有再看那扇书房门一眼。我像一个设定好最终程序的幽灵,赤着脚,踩过冰冷的大理石地面,留下一个个湿漉漉的脚印,无声地走向公寓深处的主卧。
衣帽间里,灯火通明。巨大的落地镜映出我此刻的样子:湿发凌乱,脸色惨白如鬼,眼神却亮得惊人,燃烧着冰冷的火焰。目光扫过一排排按照颜色、款式精心排列的华服。最终,定格在角落里那件衣服上。
一件长裙。
浓郁到化不开的血红色。真丝材质,触手冰凉滑腻,像凝固的血液。设计极尽奢华,露肩,收腰,巨大的裙摆层层叠叠,如同盛放后即将凋零的、浸透了鲜血的曼陀罗。这是沈砚洲上个月从米兰带回来的“礼物”,他当时捏着我的下巴,眼神带着欣赏物品的愉悦,说:“晚晚,只有最极致的红,才配得上你被我收藏的价值。” 那眼神,如同此刻镜中我燃烧的眼底一样冰冷。
就是它了。
我没有任何犹豫,伸手取下了那件血色长裙。冰冷的真丝滑过皮肤,激起一阵战栗。我动作有些僵硬,却异常坚定地脱掉身上湿透冰冷的卫衣和牛仔裤。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住赤裸的肌肤,激起一片细小的颗粒。我没有任何瑟缩,只是麻木而精准地将那件血红色的长裙套上身体。
真丝的冰凉紧贴着皮肤,勾勒出身体的曲线。巨大的裙摆垂坠下来,在脚边堆叠开一片浓稠的血色。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湿漉漉的黑发披散在肩头,唯有身上那件长裙,红得刺眼,红得绝望,红得像一场精心准备的血祭。
我对着镜子,慢慢地将湿漉漉的长发拢到脑后,露出光洁却毫无血色的额头和脖颈。锁骨下方,不久前被他烙下吻痕的地方,依旧残留着淡淡的印记。指尖拂过那里,冰冷一片。
然后,我的目光落在梳妆台上。那里静静地躺着一条项链。正是几天前,在“铂雅”珠宝店,他亲手为我戴上、宣告我如同钻石般“纯净”的那条。钻石在灯光下折射着冰冷而璀璨的光芒,像无数只嘲讽的眼睛。
我拿起那条项链。沉甸甸的,价值连城,也枷锁般沉重。没有犹豫,我将它戴在了脖子上。冰冷的钻石贴着颈间的皮肤,沉甸甸地坠着,像一道华丽的绞索。
做完这一切,我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血红的裙,苍白的脸,冰冷的钻石,燃烧着毁灭火焰的眼。一个即将走向祭坛的祭品。
转身,赤着脚,拖着沉重而华丽的血色裙摆,一步一步,走出衣帽间,穿过死寂的客厅。裙摆拂过冰冷的大理石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毒蛇在爬行。
我没有走向大门。而是走向客厅另一侧,那扇通往顶层露台的玻璃门。
门没有锁。我轻轻推开。
瞬间,狂暴的风雨裹挟着冰冷的水汽,如同无数只冰冷的手,狠狠扑打进来!吹乱了我的长发,吹得血红的裙摆猎猎飞舞!巨大的雨声和风声瞬间吞噬了室内的死寂,像无数野兽在耳边咆哮!
我赤脚踏入露台。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全身,顺着头发、脸颊疯狂流淌。狂风几乎要将我掀翻!巨大的血色裙摆在狂风中剧烈翻卷,如同在暴雨中挣扎盛放又急速凋零的、泣血的花朵。
露台边缘,是及腰高的玻璃围栏。围栏之外,是数十层楼高的、令人眩晕的虚空。下面,是暴雨中依旧闪烁着迷离霓虹的城市,像一片光怪陆离、深不见底的深渊。
我一步一步,拖着沉重的裙摆,在狂乱的暴雨中,走向露台的边缘。狂风撕扯着我的头发和衣裙,冰冷的雨水模糊了视线,脚下湿滑。每一步,都踩在虚空的边缘。
终于,我站定在玻璃围栏前。冰冷的雨水顺着额发流进眼睛,带来刺痛,我却睁大了眼,俯视着下方那片被暴雨和霓虹扭曲的深渊。狂风在耳边尖啸,仿佛地狱传来的召唤。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鼓噪,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近乎解脱的、毁灭前的平静。玉石俱焚……一起毁灭吧……
颤抖着,从血红长裙贴身的暗袋里,摸出那个一直被我藏在身边的、属于我的旧手机。屏幕被雨水打湿,模糊一片。指尖因为寒冷和一种极致的平静而微微颤抖,却异常坚定地划开屏幕,找到那个早已烂熟于心、却如同梦魇般的号码。
沈砚洲。
指尖悬停在那个名字上方的拨号键上,停顿了一秒。
然后,用力按了下去。
听筒里传来单调的拨号音。嘟——嘟——嘟——
每一声,都敲打在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上。
露台的风雨声震耳欲聋,几乎盖过了一切。我紧紧握着手机,将它贴在耳边,冰冷的雨水顺着手机流到手臂上。
嘟——
第四声。
咔哒。
电话接通了。
背景音并非死寂,而是带着一种空旷的、带着特殊回响的安静。隐约能听到一个男人清晰、冷静、带着专业口吻的汇报声,像是在分析数据:“……标的公司第三季度现金流缺口预计扩大到……”
然后,沈砚洲那熟悉到令人骨髓发冷的声音,透过听筒清晰地传来,盖过了背景的汇报声。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和一种身处绝对掌控环境中的、特有的沉稳回响:
“晚晚?我说了,别闹。”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是那种惯常的、安抚不听话宠物的敷衍,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居高临下的警告:
“我在谈收购案。”
“……”
听筒里,只剩下电流细微的嘶嘶声,和背景里那个男人继续汇报的、模糊不清的数据分析。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失声。
狂风卷着冰冷的雨点,如同密集的子弹,狠狠抽打在脸上、身上,带来麻木的刺痛。血色长裙的裙摆被风疯狂撕扯着,如同濒死的蝶翼,在暴雨中绝望地翻飞。脚下,数十层楼高的虚空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下方城市的霓虹在滂沱雨幕中扭曲成一片模糊而妖异的光海。
手机紧紧贴在耳边,他最后那句话,像淬了剧毒的冰锥,狠狠扎进耳膜深处,贯穿了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别闹。
收购案。
原来,我的生死,我的绝望,我站在这毁灭边缘的最后一搏,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不合时宜的、打扰了他重要商业游戏的“闹”。
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痛苦,所有被碾碎的尊严和希望……在这一刻,都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荒诞而悲凉的笑话。
眼底最后那点燃烧的、玉石俱焚的疯狂火焰,在沈砚洲这轻描淡写、甚至带着不耐的两个词里,噗地一声,彻底熄灭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灰烬。
也好。
彻底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