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姐找来了干净的睡衣,又给我倒了热水,坐在床边,忧心忡忡地看着我:“晚晚,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她压低声音,“那个……还在吗?警察那边……”
我抱着膝盖,蜷缩在床头,像个失去灵魂的布偶。怎么办?我也不知道。身体很累,心更累,像被掏空了一样。
“我……我不知道……”我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诊所那边……好像没做成……警察就来了……” 想起那冰冷的器械和粗暴的动作,身体又是一阵无法抑制的颤抖,“周姐……我好怕……沈先生如果知道我去那种地方……”
“呸呸呸!别瞎想!”周姐打断我,但她的眼神同样充满了恐惧,“现在当务之急,是你要尽快去正规医院检查!不管怎么样,身体要紧!”她拿起之前警局给的那张纸条,“就这家,明天一早,我陪你去!必须去!”
她的语气斩钉截铁。我知道她说得对。无论要面对什么,身体是最后的底线。我无力地点点头。
疲惫像沉重的铅块,终于压垮了紧绷的神经。在周姐絮絮叨叨的担忧声中,我的意识渐渐模糊,沉入了不安的、充满冰冷器械和沈砚洲冷酷眼神的黑暗深渊。
第二天清晨,天空是压抑的铅灰色。周姐全副武装,戴着口罩帽子,像个地下工作者,陪着我来到那家三甲医院。挂号,排队,等待……每一个环节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周围孕妇脸上洋溢的幸福笑容,像针一样刺着我的眼睛。我低着头,帽檐压得更低,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地缝里。
终于叫到我的号。走进诊室,面对医生的询问,我如同一个等待审判的囚徒。检查,抽血……冰冷的器械再次触碰身体,我死死咬住嘴唇,身体僵硬,冷汗浸湿了后背。医生看着检查报告,眉头微蹙:
“胚胎还在。不过,”她抬眼看着我,眼神严肃,“你之前去的那个地方太不正规,操作可能很粗暴。现在有轻微的宫内出血和感染迹象。需要立刻住院观察治疗,进行抗感染和保胎治疗。”
保胎?!
这两个字像惊雷一样在我脑海中炸响!我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医生,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不……医生……”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我不要这个孩子!我是来……来处理的……”
医生似乎并不意外,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林小姐,以你目前的身体状况,宫内环境有损伤,又有感染,强行终止妊娠风险非常大,极有可能造成大出血、严重感染甚至危及生命,或者导致终身不孕。从医学角度,我强烈建议你,先住院治疗,稳定情况。至于孩子……等身体状况稳定了,再慎重考虑也不迟。现在,保命要紧。”
保命要紧。
医生的话像冰冷的铁锤,一下下砸在我的心上。我像一个被逼到悬崖边的人,连跳下去的资格都被剥夺了。巨大的无力感瞬间将我淹没。我呆呆地坐在那里,看着医生开住院单,听着周姐在旁边紧张地询问注意事项,大脑一片空白。
命运像一个残酷的玩笑。我拼尽全力想要摆脱的枷锁,如今却成了我活下去不得不暂时依靠的累赘?何其讽刺!
办理住院手续时,我麻木地签下自己的名字——林晚。不再是那个“王丽”。真实身份暴露在医院的系统里,这让我感到一阵阵恐慌。沈砚洲……他会不会查到?
单人病房很安静,空气里是熟悉的消毒水味。护士给我挂上了点滴,冰凉的药水顺着静脉流进身体。周姐忙着整理东西,忧心忡忡。我躺在病床上,看着苍白的天花板,手无意识地覆在小腹上。那里依旧平坦,却像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吞噬着我所有的希望和未来。
“晚晚,”周姐倒了一杯温水递过来,小心翼翼地开口,“住院的事……瞒不了多久。沈先生那边……”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我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是啊,瞒不住的。那个掌控一切的男人,他的眼线无处不在。也许下一秒,病房的门就会被推开……
绝望,像病房窗外铅灰色的天空,沉重地压下来,无边无际。
住院的日子,像在透明的树脂里缓慢凝固。单人病房的墙壁白得刺眼,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无孔不入,成了唯一的背景音。每天,冰冷的药水顺着透明的塑料管注入我的静脉,护士按时进来量体温、测血压,动作熟练而机械。医生查房时,话语简洁专业,眼神平静无波,仿佛我只是一个需要修复的机体零件。
周姐尽可能多地陪着我,带来清淡的粥和汤,絮絮叨叨地说着一些无关紧要的圈内八卦,试图驱散病房里令人窒息的死寂。但我大部分时间只是沉默地看着窗外那方被高楼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或者盯着天花板发呆。手偶尔会无意识地覆在小腹上,那里依旧平坦,感受不到任何生命的悸动,只有一片沉重的虚无。那个被迫留下的胚胎,像一个植入体内的定时炸弹,倒计时的滴答声无时无刻不在敲打着我的神经。
恐惧并没有随着时间流逝而减轻,反而像藤蔓一样缠绕得越来越紧。沈砚洲那张冷酷的脸,他掌控一切的眼神,随时可能推门而入的画面,成了我挥之不去的梦魇。每一次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每一次病房门把手轻微的转动声,都让我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身体控制不住地僵硬。
第三天下午,周姐被一个紧急电话叫回公司处理事情。病房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安静得可怕。我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一本翻了几页就再也看不下去的书,目光空洞。窗外的天色阴沉,似乎要下雨。
“咔哒。”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停止了跳动!全身的血液瞬间冲向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来了……他终于还是来了!
我惊恐地抬起头,攥紧了手中的书页,指关节用力到发白,死死盯着门口——
进来的却是一个年轻的护工,推着清洁车,脸上带着怯生生的笑容:“林小姐,打扰一下,换一下垃圾袋。”
紧绷的身体骤然松懈,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虚脱感和更深沉的恐惧。我靠在枕头上,大口地喘着气,后背的冷汗已经浸湿了病号服。不是他……这次不是……那下一次呢?
护工手脚麻利地换好垃圾袋,又细心地整理了一下窗台上的物品,然后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病房再次陷入死寂。刚才那几秒钟的惊悸,抽干了我所有的力气。我疲惫地闭上眼,巨大的无助感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波波冲击着摇摇欲坠的理智。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这种等待审判的煎熬,比审判本身更可怕。它会把我逼疯的。
一个念头,在极度的恐惧和绝望中,如同黑暗里滋生的毒藤,疯狂地蔓延开来——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