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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打胎”

血色裙摆

慈善晚宴的喧嚣,像一层华丽而油腻的薄膜,包裹着水晶吊灯下衣香鬓影的人群。空气里混杂着高级香水、雪茄和金钱特有的味道。我穿着沈砚洲指定的香槟色露肩长裙,裙摆缀着细碎的钻石,走动间流光溢彩。脖子上是另一条他送来的、价值不菲的蓝宝石项链,冰冷的宝石贴着皮肤,沉甸甸的,像一道无形的枷锁。

沈砚洲是绝对的中心。他被一群同样西装革履、气度不凡的男人簇拥着,如同众星拱月。他端着酒杯,姿态从容,偶尔颔首,唇边噙着恰到好处的、疏离而矜贵的笑意,正谈论着一个天文数字的海外并购案。那些在常人眼中遥不可及的商业名词从他口中吐出,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周围人的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敬畏和攀附。

我安静地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脸上维持着无可挑剔的、温婉得体的微笑。手臂轻轻挽着他的臂弯,一个标准的、属于“沈先生女伴”的姿态。我的存在,仿佛是他昂贵西装上一枚精致的胸针,或者手腕上那块价值连城的腕表,是他身份与品位的无声点缀。偶尔有目光投向我,带着审视、艳羡或不易察觉的轻蔑,我都用训练有素的微笑一一挡回。

“沈先生对慈善事业的投入,真是令人钦佩。”一个挺着啤酒肚、满面油光的地产商端着酒杯凑过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目光却在我脸上和裸露的肩头流连。

沈砚洲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没接话,只是将手中的酒杯微微举起,示意了一下,姿态高傲得像在施舍。他的另一只手,却不动声色地滑下,覆盖在我挽着他臂弯的手背上。掌心温热,甚至带着一丝亲昵的摩挲。

我的身体瞬间僵硬,如同被毒蛇缠上。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乎要呕出来。这看似亲密的动作,只让我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恶心和冰冷。他的触碰,每一次都带着宣告所有权的意味,每一次都提醒着我此刻的身份——一件供他展示、供他炫耀的活体收藏品。我强忍着抽回手的冲动,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挂不住,指甲深深掐进另一只手的掌心,用尖锐的疼痛来维持最后的清醒和伪装。

“林小姐今晚真是光彩照人。”那地产商见沈砚洲不接茬,又将目标转向我,油腻的目光更加肆无忌惮,“难怪沈先生对您如此珍视。”

“张总过奖了。”我微微颔首,声音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涩,完美地扮演着花瓶的角色。眼角的余光瞥见沈砚洲,他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满意的弧度,仿佛在欣赏一件物品为他带来的赞誉。

就在这时,晚宴的主持人热情洋溢的声音透过麦克风响起:“……感谢各位善长仁翁的慷慨!接下来,我们将迎来今晚慈善拍卖的特别环节——由我们美丽优雅的林晚小姐,亲自为拍品揭幕!有请林小姐!”

聚光灯瞬间打在我身上,刺眼夺目。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沈砚洲那带着审视和掌控意味的眼神,都聚焦过来。我脸上的笑容无懈可击,心底却是一片冰封的死寂。看,连“慈善”,都成了他展示“藏品”的又一个舞台。

我松开挽着沈砚洲的手,动作优雅地抚平了一下裙摆,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完美玩偶,在众人瞩目下,款款走向灯光璀璨的拍卖台。高跟鞋踩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发出清脆而孤独的回响。每一步,都踏在虚空中。

这场华美的噩梦,何时才是尽头?

日子在一种近乎麻木的、金丝雀般的精致中流淌。通告、拍摄、宴会、在沈砚洲需要时扮演温顺的伴侣……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精致玩偶,在由他划定的轨道上周而复始地运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黄金囚笼冰冷的铁锈味。直到那个闷热的午后。

沈砚洲去欧洲处理一个紧急并购案,预计要离开一周。偌大的顶层公寓,只剩下我和几个沉默得像背景板的佣人。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令人窒息的安静。往常他无处不在的、无形的压迫感暂时抽离,留下的不是轻松,反而是一种更深沉的空洞和不安。

我坐在空寂的客厅里,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手里拿着一本许久未翻的旧剧本,纸页泛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那是《暗涌》最初的、未被篡改的版本。指尖抚摸着那些被划掉、被修改得面目全非的段落,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反复揉捏。

一阵突如其来的反胃毫无预兆地涌上喉咙。我猛地捂住嘴,冲向最近的洗手间。对着光洁的白色洗手池干呕了半天,却只吐出一些酸水。额头上沁出冷汗,胃里翻搅着难受。

这个月的生理期……好像迟了快十天了。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倏然窜入脑海,瞬间攫住了我所有的神经。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四肢百骸都浸透了寒意。不可能……每一次……他都有措施……我死死抓住冰冷的洗手台边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看着镜子里那张瞬间失去所有血色的脸,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惊恐和茫然。

佣人张妈担忧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林小姐?您没事吧?需要我给您倒杯温水吗?”

“不……不用!”我的声音尖锐得自己都吓了一跳,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发丝和苍白的脸色,“我没事,张妈。可能是昨晚没睡好,有点着凉。”声音勉强恢复了平稳。

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滑坐下来。地板冰冷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我蜷缩起身体,双手紧紧抱住膝盖,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巨大的恐惧和无助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我淹没。

这个可能存在的、不受欢迎的生命……它意味着什么?是更深重的枷锁?一个将我和沈砚洲永远捆绑在一起的、活生生的证据?一个延续他收藏品血脉的“小藏品”?还是……一个注定在扭曲和冰冷中长大的、不幸的牺牲品?

混乱的思绪在脑海中疯狂冲撞。绝望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越收越紧,勒得我几乎无法呼吸。不行……不能在这里……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沈砚洲!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混沌的黑暗。

我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决绝。必须立刻确认!必须在他回来之前,处理掉!这个念头疯狂地滋生,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冲动。

我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冲到衣帽间。巨大的落地镜映出我惊慌失措、形如鬼魅的样子。我胡乱地翻找着,手指因为恐惧而笨拙。终于找到一顶压得很低的鸭舌帽,一副能遮住大半张脸的墨镜,还有一件最不起眼的黑色连帽卫衣。我将自己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像一个准备逃亡的罪犯。

公寓里静悄悄的。我避开佣人可能活动的区域,像一道无声的影子,从后门的服务电梯溜了出去。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击着肋骨,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脆弱的神经。我压低帽檐,快步走出这栋如同巨大鸟笼般的豪华公寓楼,融入外面街道上匆匆的人流。阳光有些刺眼,车水马龙的喧嚣扑面而来,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外面世界”的生猛气息,却无法驱散我心底的冰冷和恐慌。

站在车流如织的路边,我颤抖着手,用手机软件叫了一辆最普通的网约车。目的地,是城市另一端一家以客户隐私严格著称的昂贵私立妇产医院。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冰冷的阳光。我靠在椅背上,紧紧闭着眼,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未知的结果像一个巨大的、黑暗的漩涡,在前方等待着我,随时准备将我彻底吞噬。

冰冷的医院走廊,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死一般寂静。我坐在诊室外的等候区,帽檐压得极低,墨镜遮挡了视线,身体却像绷紧的弦,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周围偶尔有低语,有脚步声,都像针一样扎在我的感官上。

“林晚女士?”护士的声音平静无波。

我猛地抬头,像受惊的兔子。跟着护士走进诊室,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穿着白大褂的女医生看起来很温和,眼神里带着职业性的安抚。

“根据您的尿检和初步问诊情况,”医生的声音很清晰,每一个字却像重锤砸在我的心上,“妊娠反应阳性。建议您尽快做个B超确认宫内孕周。”

阳性。

这两个字在脑海里轰然炸开,所有的侥幸、所有的自欺欺人瞬间灰飞烟灭。世界仿佛失去了声音,只剩下血液冲击耳膜的轰鸣。我死死抓住座椅的扶手,指甲几乎要嵌进皮革里,才能勉强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搅,冷汗瞬间浸透了内里的衣衫。

“……好。”喉咙里像是堵满了砂砾,我艰难地挤出这个字,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接下来的时间,像一场模糊而冰冷的梦魇。冰凉的耦合剂涂在小腹,B超探头的滑动……我躺在检查床上,眼睛死死盯着天花板刺眼的白光,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木头。感官似乎被隔绝了,只有小腹深处,那个尚未成形、却已足以将我拖入万劫不复深渊的“东西”,像一个冰冷的诅咒,沉重地存在着。

“胚胎发育正常,孕囊清晰,大小符合孕6周左右。”医生看着屏幕,语气专业地陈述着。

6周……正是沈砚洲去欧洲前,那个他格外失控的夜晚……我闭上眼,巨大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彻底淹没头顶。

浑浑噩噩地拿着那张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B超单走出诊室。走廊尽头明亮的窗户像一个巨大的讽刺。我扶着冰冷的墙壁,一步一步挪到无人的消防通道。推开沉重的防火门,一股带着灰尘和铁锈味的冷风灌了进来。

这里只有我一个人。绝对的安静。我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身体再也支撑不住,顺着墙壁滑坐到冰冷的水泥地上。颤抖着,从包里摸出那张小小的、印着模糊影像的纸片。那上面一个微小的、如同豆芽般的白色孕囊,旁边标注着冰冷的医学数据和结论。

视线瞬间模糊,滚烫的液体终于冲破堤坝,汹涌而出。不是啜泣,而是像濒死的野兽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压抑到极致的呜咽。我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臂,试图堵住那崩溃的声音,咸涩的泪水疯狂地滚落,砸在手中的B超单上,迅速晕开一小片湿痕。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沈砚洲那张冷酷的、掌控一切的脸在眼前晃动。他知道了会怎样?这个孩子……会成为他更牢固地锁住我的工具?还是……一个他根本不屑一顾、随时可以抹去的“意外”?

不!不能让他知道!绝对不能!这个念头带着毁灭性的力量,瞬间压倒了所有的恐惧和混乱。我猛地抬起头,布满泪痕的脸上只剩下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这个孩子不能留!它不该来到这个冰冷扭曲的世界!它不该成为另一个沈砚洲的“藏品”,或者另一个像我这样被囚禁、被物化的可怜虫!

我必须立刻处理掉它!在他回来之前!在一切都无法挽回之前!

我胡乱地用袖子抹掉脸上的泪水,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腿脚还有些发软,但眼神却像淬了火的冰。我拿出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颤抖,迅速在网上搜索着信息。一家位置偏僻、评价语焉不详、但号称“绝对隐私”、“即做即走”的私人诊所信息跳入眼帘。地址在一个鱼龙混杂的旧城区边缘。

就是它了。没有时间犹豫,没有时间害怕。我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拨通了那个广告上的预约电话。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带着浓重口音的男声,背景音嘈杂。我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报了一个假名,预约了最快的时间——就在两小时后。

挂断电话,我深吸一口气,将那张浸染了泪痕的B超单撕得粉碎,扔进防火门角落的垃圾桶深处。然后,重新戴上帽子和墨镜,将自己再次包裹进那层黑色的保护壳里。推开沉重的防火门,重新踏入医院明亮嘈杂的走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走向那个未知的、充满血腥和冰冷器械的深渊。为了逃离一个地狱,我正主动踏入另一个更黑暗的深渊。

诊所所在的旧城区,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劣质油烟和一种挥之不去的颓败气息。狭窄的巷道两侧是斑驳的墙壁和锈迹斑斑的铁门,电线像蛛网一样在头顶杂乱地交织。找到那家隐藏在破旧居民楼一层的“诊所”时,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门脸很小,一块褪色的、写着“便民诊所”的灯箱歪斜地挂着,玻璃门上贴着模糊的磨砂膜,看不清里面的情形。推开门,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和某种廉价香薰混合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呛得人几乎窒息。

候诊区只有几把塑料椅子,坐着一个脸色蜡黄、神情麻木的中年女人。前台后面坐着一个穿着皱巴巴护士服、正在涂指甲油的女人,眼皮都没抬一下:“预约的?”

“嗯,王丽。”我报出假名,声音干涩。

“身份证。”她懒洋洋地伸出手。

我递过去一张准备好的假证。她扫了一眼,随手扔在桌上,丢过来一张表格:“填一下,基本信息,病史,签字。”语气冷漠得像在对待一件物品。

表格粗糙简陋。我胡乱地填着,指尖冰凉。那女人涂完指甲,打了个哈欠,朝里面喊了一声:“李医生,有活儿!”

一个穿着白大褂、但白大褂领口发黄、袖口沾着不明污渍的中年男人叼着烟从里间晃了出来。他眼皮浮肿,眼神浑浊,上下打量了我几眼,目光在我昂贵的墨镜和帽子上停留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跟我进来吧。”

里面的所谓“诊室”更加简陋。一张铺着脏兮兮一次性床单的检查床,旁边推车上放着一些看起来就不甚干净的器械。墙壁上有几块可疑的深色污渍。空气里的消毒水味更浓,却压不住那股隐约的铁锈般的腥气。恐惧瞬间攫紧了我的心脏,胃里翻江倒海。

“躺上去,裤子脱了。”李医生拉过一个同样污迹斑斑的屏风挡了一下,语气毫无波澜,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我僵硬地躺到那张冰冷的床上。皮革的触感黏腻而令人不适。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当冰冷的金属器械触碰到身体最私密、最脆弱的部位时,我猛地蜷缩起来,巨大的羞耻和恐惧像海啸般将我淹没。

“放松点!动什么动!不想做了?”李医生不耐烦地呵斥了一声,动作粗暴。

就在这时,屏风外传来一阵剧烈的争吵声和东西被砸碎的声响。紧接着,是尖锐的警笛声由远及近!诊所里瞬间一片兵荒马乱!

“操!条子!”李医生脸色大变,咒骂一声,猛地抽回器械,像受惊的老鼠一样,连白大褂都顾不上脱,转身就拉开诊室后门,仓皇地逃窜出去。那个涂指甲油的前台也尖叫着跟着跑了。

外面传来警察严厉的呵斥声和混乱的脚步声。

我僵在冰冷的检查床上,身体因为极度的恐惧和羞辱而剧烈颤抖着,动弹不得。下腹传来一阵阵钝痛。泪水无声地疯狂涌出,混合着冰冷的汗水。世界天旋地转。完了……一切都完了……这个肮脏的地方,这场噩梦般的遭遇……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受到实质性的伤害……巨大的屈辱和绝望将我彻底击垮。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混乱似乎平息了一些。一个穿着制服的年轻女警小心翼翼地拉开屏风。当她看到蜷缩在肮脏检查床上、衣衫不整、满脸泪痕、瑟瑟发抖的我时,眼中瞬间充满了震惊和同情。

“小姐?你还好吗?别怕,我们是警察……”她的声音尽量放得柔和。

我却像受惊过度的小兽,猛地抓起旁边的衣物胡乱遮掩住自己,身体缩成一团,发出惊恐的呜咽,拒绝任何人的靠近。巨大的羞耻感和后怕让我濒临崩溃的边缘。女警不敢再刺激我,只能退开,低声通过对讲机汇报情况。

最终,我被裹上一条警用的薄毯,像一件失物一样,被两个女警小心翼翼地护送上警车。车窗外,那家肮脏诊所的灯箱在警灯闪烁下显得格外讽刺。我蜷缩在后座,将脸深深埋进毯子里,身体还在无法控制地颤抖。毯子粗糙的纤维摩擦着皮肤,下腹的钝痛和心里的屈辱交织在一起,啃噬着每一根神经。这一次,我不仅没能摆脱那个可怕的“意外”,反而将自己推入了一个更加不堪、可能随时引爆的绝境。警察会通知谁?沈砚洲……他会知道吗?这个念头带来的恐惧,比刚才冰冷的器械更甚,足以冻结灵魂。

警局询问室的灯光惨白刺眼,照得人无所遁形。空气里是消毒水和陈旧家具混合的沉闷味道。我裹着那条薄毯,蜷缩在冰冷的金属椅子上,像一片被狂风摧残过的叶子。对面的女警很年轻,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同情和谨慎。

“林小姐,”她尽量放柔声音,将一杯热水推到我面前,“您能再详细说说,您是怎么去到那家诊所的吗?您……是自己去的,还是有人……”

我猛地摇头,声音嘶哑得厉害:“我自己……是我自己找去的……” 我不能说出沈砚洲,绝对不能。那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更加无法收拾。

女警看着我惊魂未定、抗拒交流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显然明白问不出更多了。“那……需要我们联系您的家人或者朋友来接您吗?您现在的状态……”

“不!”我几乎是尖叫出声,随即意识到失态,猛地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不……不用联系任何人!我自己可以……我……”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我。家人?我早已没有家人。朋友?在沈砚洲的掌控下,我早已失去了真正的朋友。联系谁?联系沈砚洲?那和自杀有什么区别?

女警被我的反应吓了一跳,随即露出理解的表情:“林小姐,您别激动。这样,您先在这里休息一下,缓一缓。我们这边需要做一份简单的笔录备案,关于那个非法行医的窝点。您放心,您在这里很安全。”

安全?我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惨笑。这里安全吗?沈砚洲的触角无处不在。他会不会已经知道了?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缠绕上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是煎熬。询问室的门开了又关,其他警察进进出出,他们的目光偶尔扫过我,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都让我如坐针毡。终于,那个年轻女警再次进来,手里拿着几张纸。

“林小姐,基本笔录完成了。您签个字就可以先离开了。”她将笔录推到我面前,又递给我一张打印的纸条,“这是市里正规三甲医院妇科的地址和电话,您……最好尽快去那里做个全面检查。”她的眼神意有所指,带着关切,“那种地方……卫生条件太差了,很容易感染的。”

我颤抖着手签下那个假名“王丽”。抓起那张纸条,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握住一块烙铁。检查……感染……还有……那个可能已经受到伤害的、不受欢迎的胚胎……混乱和恐惧再次席卷而来。

“谢谢……”我哑声说,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警局。

站在警局门口,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我裹紧了身上的薄毯,茫然地看着车水马龙的街道。世界那么大,却仿佛没有我的容身之处。回沈砚洲的公寓?那个华丽的囚笼?不!我死也不要现在就回去!我需要时间,需要冷静,需要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一个念头突然闪过。对了,周姐!我的经纪人!虽然她更像是沈砚洲的眼线,但至少……她那里或许有个临时落脚点?一个沈砚洲暂时不会想到的地方?

我几乎是凭着本能,用手机叫了车,报出周姐公寓的地址。一路上,我蜷缩在后座,将脸埋在臂弯里,身体无法控制地阵阵发冷。下腹的隐痛和心里的惊涛骇浪交织在一起,像一场永无止境的酷刑。

车子停在周姐租住的高档公寓楼下。我付了钱,脚步虚浮地走进电梯。按下楼层键时,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门开了。周姐看到门口狼狈不堪、裹着警用毯子、脸色惨白如鬼的我时,吓得差点尖叫出声:“我的老天爷!晚晚?!你这是怎么了?!” 她一把将我拉进屋里,砰地关上门,声音都变了调。

温暖的室内,熟悉的环境,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懈。强撑的力气瞬间抽离,巨大的疲惫和委屈排山倒海般涌来。我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顺着门板滑坐到冰凉的地板上,泪水决堤般汹涌而出,压抑了一路的恐惧、屈辱、绝望和无助彻底爆发出来。

“周姐……我……” 我泣不成声,语无伦次,“我去了一个黑诊所……警察来了……我好怕……沈先生他……”

周姐脸色剧变,瞬间明白了七八分。她蹲下身,用力抱住我瑟瑟发抖的身体,声音带着后怕和心疼:“我的傻姑娘啊!你怎么敢!你怎么敢去那种地方!不要命了吗?!”她拍着我的背,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别怕别怕,到家了,没事了……沈先生那边……先别想,先别想……” 她嘴上安慰着,眼神里却充满了焦虑和担忧。沈砚洲那边,怎么可能瞒得住?

在周姐狭小却温暖的浴室里,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却洗不去那种深入骨髓的冰冷和肮脏感。我一遍遍地搓洗着皮肤,直到泛起刺痛的红痕。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圈红肿,眼神空洞得像两个窟窿。小腹的隐痛若有若无,像一个无声的嘲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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