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浮动着昂贵的气息。不是单纯的皮革或木质香气,而是一种更复杂、更冰冷的味道——金钱被精心打磨后散发出的、无孔不入的冷香。这味道浸透了“铂雅”珠宝店每一寸锃亮的大理石地面,每一盏能照出人影的水晶吊灯,甚至附着在店员们弧度精准、如同量角器画出来的微笑上。
我坐在丝绒沙发里,后背却挺得笔直,僵硬得像橱窗里展示珠宝的人偶支架。脖子上的钻石项链沉甸甸的,切割完美的棱角硌着锁骨下方不久前才褪去青紫的那一小片皮肤。那里,沈砚洲留下的印记总是格外深,带着一种宣告所有权的意味。
“沈先生,这条‘极光之泪’实在太衬林小姐的气质了。”店长微微躬着身,声音里是掐得出水的谄媚,目光却像探照灯一样在我脸上逡巡,试图捕捉哪怕一丝一毫能取悦金主的反应,“您看这火彩,这纯净度……简直是天生就该属于林小姐的。”
沈砚洲没说话。他坐在我对面,双腿优雅地交叠着,昂贵的手工西装没有一丝褶皱。他手里随意翻着另一本厚重的珠宝图册,纸张翻动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店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某种倒计时。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视线扫过那些令人目眩神迷的天价数字,如同在浏览一份普通的财务报表。
他不需要看。他买下我,就像此刻准备买下这条项链一样,只凭心意。一年前,当我的经纪公司濒临破产,我背负着父亲欠下的巨额赌债和全网黑料风暴,被逼到悬崖边缘时,是他像神祇般降临。一份天价合约,一笔足以填平所有债务窟窿的预付款,以及那句将我瞬间冻结的话:“林晚,从今天起,你的命是我的。”
“就这条。”沈砚洲终于合上图册,发出轻微的一声“啪”。他抬起眼,目光精准地落在我颈间。那眼神平静无波,深不见底,仿佛在审视一件刚购入、需要确认细节的艺术品。“晚晚喜欢吗?”他问,语气是公式化的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喉咙有些发紧,我扯出一个练习过千百遍的、足够温顺甜美的笑容,轻轻点了点头:“很漂亮,沈先生。”声音出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他的嘴角似乎向上弯了一下,极淡,转瞬即逝。“喜欢就好。”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瞬间笼罩下来,带着无形的压迫感。他走到我身后,温热的指尖带着薄茧,状似亲昵地拂过我颈后的皮肤,最终停留在项链的搭扣上。指尖的触碰很轻,却带着电流般的掌控力。他的气息拂过我的耳廓,低沉的声音只有我能听见,像情人间的低语,又像主人对宠物的命令:“钻石的纯度,就该像你的服从一样,没有一丝杂质,懂吗?”
我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强迫自己放松下来,像一具被抽掉骨头的玩偶,再次温顺地点头:“嗯。”
那三个字,像冰冷的针,扎进耳膜深处。
走出铂雅的大门,城市的霓虹已嚣张地亮起,将黄昏的余烬彻底吞噬。沈砚洲那辆线条冷硬、如同移动堡垒的黑色迈巴赫无声地滑到面前。司机恭敬地拉开车门,沈砚洲的手自然地搭在我的后腰,一个看似呵护实则不容抗拒的推力,将我送进车厢深处。真皮座椅冰冷光滑,隔绝了外面世界的喧嚣,也隔绝了自由的气息。
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窗外的光影飞速流淌,像一条光怪陆离的河。沈砚洲靠在后座,闭目养神,侧脸在明灭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车厢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送风声和他手腕上那块价值连城的铂金腕表,秒针走动时发出的、几近无声的滴答。这声音在绝对的寂静里被无限放大,一下,又一下,精确地切割着时间,也切割着我紧绷的神经。
我偏过头,看着窗外。巨大的广告牌上,一个妆容精致、笑容灿烂的女明星代言着最新款香水。那是我几个月前拍的广告。沈砚洲给的资源,顶级团队,黄金时段轮播。一夜之间,“林晚”这个名字从泥泞里被捞起,洗净,镀上了一层耀眼却易碎的金箔。代价是什么?我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触碰到锁骨下方,隔着薄薄的衣料,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晚他留下的、带着惩罚意味的灼热烙印。
他给了我舞台,给了我光芒万丈,代价是我的每一寸灵魂都打上了“沈砚洲所有”的烙印。我的行程,我的剧本,我的每一件衣服,甚至我该对谁笑、该在镜头前摆出怎样的姿态,都由他办公室里的那只无形的手精确操控。我是一只被豢养在黄金笼子里的雀鸟,鸣叫的音符都由主人谱写。
手机在昂贵的鳄鱼皮手袋里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是经纪人周姐的信息。言简意赅,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如同沈砚洲意志的延伸:【明早八点,司机接你去《暗涌》剧组试妆。沈先生定的女一,走个过场。】
指尖划过冰冷的屏幕,那条信息像一块烙铁烫进眼底。《暗涌》——那是我偷偷争取了半年,甚至不惜动用了自己仅存的那点可怜人脉,才拿到试镜机会的剧本。一个挣扎在底层、有着复杂灵魂的悲剧女性角色。它像一道微弱却真实的光,刺破了我被沈砚洲精心安排、全是镶金边傻白甜角色的窒息剧本。我曾以为这是我唯一能抓住的、证明自己还是个“演员”而非“藏品”的机会。我甚至幻想过,如果试镜成功,或许能有一点点筹码,去和那个掌控一切的男人谈一谈,哪怕只是争取一丝丝自主呼吸的空间。
现在看来,多么可笑的天真。沈砚洲连这场我以为隐秘的挣扎都看得一清二楚。他轻描淡写地“定下”了女一,不是认可,是宣告。宣告我所有的努力和心思,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场需要他点头才能开始的“过场”。我就像他棋盘上的一颗棋子,连跳动的方向都由他指尖的力道决定。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传来尖锐的闷痛。指尖冰凉,微微颤抖着,几乎握不住那小小的手机。
“不喜欢那个角色?”
沈砚洲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死寂的车厢里响起,低沉,平稳,听不出喜怒。他没有睁眼,依旧维持着闭目养神的姿态,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我的血液瞬间凝固了一秒。他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巨大的恐慌和后知后觉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在他面前,我根本没有秘密可言。我的那点自以为是的挣扎和遮掩,在他眼里恐怕如同透明玻璃缸里的鱼,一举一动都清晰得可笑。
我猛地转过头看向他。他依旧闭着眼,侧脸的线条在窗外流动的霓虹光影中显得格外冷硬,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恐惧攫住了我,喉咙发紧,几乎发不出声音。
“不…不是的。”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的柔软,“沈先生给我的,都是最好的。我只是……只是有点意外,您会让我演这种题材。”我小心翼翼地斟酌着措辞,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提醒自己保持清醒和伪装。
他终于缓缓睁开了眼。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寒潭,清晰地映出我强作镇定的、微微苍白的脸。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的穿透力,仿佛要剥开我温顺的皮囊,直视里面那颗因恐惧和屈辱而剧烈跳动的心脏。
“晚晚,”他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温柔,却让我瞬间如坠冰窟,“意外?”他微微倾身过来,强大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修长的手指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捏住了我的下巴,迫使我抬起脸,直视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记住你的位置。”他的指尖冰凉,力道却大得让我下颌骨生疼,“给你翅膀,是让你在我画好的天空里飞。而不是让你自作主张,去碰那些……脏东西。”他的声音压得更低,气息拂过我的脸颊,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亲昵,“《暗涌》那种角色,阴暗,挣扎,满身泥泞……不适合你。你只需要干净,明亮,做我收藏室里最耀眼的钻石。明白吗?”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我的耳膜,刺进我的心脏。翅膀?画好的天空?收藏室里的钻石?原来在他眼中,我连活生生的人都算不上,只是一件需要保持特定光泽以供他赏玩的物品!脏东西?那是我渴望去演绎、去体验的真实人生啊!
屈辱和愤怒像岩浆一样在胸口翻涌、灼烧,几乎要冲破喉咙。可下巴被他死死钳制着,动弹不得,只能被迫迎视他那双毫无波澜的、掌控一切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爱,没有温情,只有一种冰冷的、对私有物品的绝对所有权。我甚至能看到自己在他瞳孔里扭曲的倒影,一个连愤怒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的影子。
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渴望,所有的“自我”,在他这轻描淡写的几句话里,被彻底碾碎成齑粉。我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将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滚烫液体死死锁在眼底。喉咙里堵着硬块,痛得无法呼吸,最终,只是从齿缝里挤出两个破碎的字音,带着认命的、彻底被驯服的颤栗:
“……明白。”
下巴上的钳制终于松开,留下清晰的、带着余痛的指痕。沈砚洲靠回椅背,仿佛刚才那场冷酷的宣告从未发生,再次闭上了眼睛。车厢内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死寂,以及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却与我无关的冰冷城市。
《暗涌》剧组,像一个巨大的、精心搭建的谎言现场。
顶级配置的化妆间宽敞明亮,空气里弥漫着高级化妆品和咖啡混合的香气。镜子前灯光炽亮,将我的脸映照得毫无瑕疵。几位顶尖的造型师围着我,动作轻柔而专业,如同对待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
“林小姐皮肤底子真好,几乎不用怎么打底呢!”
“这个发髻造型真的很古典,太衬您的气质了!”
“沈先生眼光真好,这条古董项链简直是点睛之笔!”
赞美声此起彼伏,带着职业化的热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她们都知道我是谁“送”来的。我的存在本身,就是沈砚洲权势无声的展示。
镜子里的人很美。妆容精致得如同画上去的假面,眉目如画,唇色嫣红。华丽的戏服层层叠叠,勾勒出纤细的腰肢。脖子上,是沈砚洲今早让助理送来的另一条钻石项链,比昨天“铂雅”那条更加璀璨夺目,价值不菲。美得毫无生气,美得像一尊被供奉在神龛里的琉璃人偶。
这就是沈砚洲想要的“干净”、“明亮”。
导演亲自过来打招呼,态度客气得近乎谦卑,言语间不断提及沈先生的“鼎力支持”和“独到眼光”。剧本被恭敬地送到我手上,厚厚一叠,散发着油墨的味道。我翻开,指尖划过那些打印工整的字句。原本那个挣扎在底层、有着复杂灵魂和粗粝生命力的角色消失了。剧本被改得面目全非。她变成了一个身世清白、偶遇坎坷但最终会被“真命天子”(一个由沈砚洲旗下新捧小生饰演的角色)拯救的、镶着金边的落难公主。所有的棱角被磨平,所有的黑暗被漂白,所有的挣扎变成了等待被救赎的楚楚可怜。
一个为沈砚洲的“藏品”量身定做的、华丽而空洞的展示架。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阵麻木的钝痛。我捏着剧本的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纸张的边缘微微卷曲。这就是我的“女一”。一场盛大的、由他导演、我主演的傀儡戏。周围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有羡慕,有嫉妒,有小心翼翼的讨好。我感觉不到丝毫属于演员即将挑战心仪角色的兴奋和紧张,只有一种被剥光了衣服、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的羞耻和冰冷。
“林小姐,沈先生电话。”助理小杨拿着我的私人手机,小心翼翼地靠近,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紧张。
手机屏幕上跳动着那个没有存储姓名却早已刻入骨髓的号码。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滞涩,接过手机,划开接听键,声音是精心调试过的柔顺甜美:“沈先生?”
“在试妆?”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音是极低的、模糊的交谈声,他应该在一个需要安静的高端场合。
“嗯,刚换好衣服。”我对着镜子,努力让嘴角弯起一个得体的弧度,尽管镜中人的眼神空洞得可怕。
“剧本看过了?”他问得随意,像在问天气。
“看了。”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谢谢沈先生,角色很好。”
电话那头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难以捕捉的低笑,带着一丝了然和掌控的愉悦。“喜欢就好。晚上有个慈善晚宴,你陪我出席。七点,司机会去接你。穿那件香槟色的,上次在巴黎定的那件。”他的语气是不容置喙的安排,没有任何询问的余地。
“好的,沈先生。”我温顺地应着,指甲掐得更深,几乎要刺破皮肤。香槟色……又是一件展示品的外包装。
“嗯。”他似乎很满意我的顺从,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晚上见。”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只剩下忙音在耳边单调地重复。
我握着手机,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镜子里那张完美无瑕的脸,此刻在我眼中扭曲变形,像一个精心描绘的、令人作呕的面具。周围的一切——华丽的戏服,璀璨的珠宝,殷勤的恭维,还有手中这叠被篡改得面目全非的剧本——都化作了冰冷的锁链,将我死死捆缚在沈砚洲打造的黄金囚笼里。窒息感如同潮水,无声地漫过头顶。
助理小杨怯生生地递过来一杯温水:“林姐,喝点水吧?您脸色有点白。”
我接过水杯,指尖冰凉,触碰到温热的杯壁时甚至打了个寒颤。我勉强扯了扯嘴角,试图安抚她,也试图安抚自己濒临崩溃的神经:“没事,可能有点累了。”声音出口,干涩得厉害。
化妆间的门被轻轻敲响,一个场务探进头来,脸上堆着笑:“林老师,导演说您的妆造差不多了的话,方便现在去拍几张定妆照吗?摄影棚那边都准备好了。”
“好,这就来。”我放下水杯,站起身。华丽的裙摆扫过地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镜子里的人也随之站起,仪态万千,步履优雅。我跟着场务走出化妆间,穿过忙碌嘈杂的走廊。灯光刺眼,人来人往,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虚假的、充满活力的背景音。
摄影棚里,巨大的白色背景板前灯光如昼。摄影师和工作人员早已严阵以待。我按照他们的指示,站到指定的光位下。强光打在身上,皮肤微微发烫。
“林老师,看这里!”
“下巴稍微抬一点,对,非常美!”
“眼神可以再柔和一些,带点故事感……”
快门声密集地响起,像一场冰冷的雨。我努力调动着脸上的肌肉,做出摄影师要求的各种表情——温柔的、忧伤的、带着希望的。身体依照指令摆出各种优雅或脆弱的姿势。我感觉自己像一具被操控的木偶,灵魂悬浮在头顶,冷冷地俯视着下面这具穿着华服、在强光下表演着空洞美丽的躯壳。
镜头捕捉到的每一个瞬间,都完美得无可挑剔。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这美丽之下,是一片早已被掏空的、寸草不生的荒芜。沈砚洲想要的“钻石”,正在这虚假的聚光灯下,闪烁着冰冷而绝望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