途经尾张国热田宿,富庶繁华彻底撕开了世道最荒诞的嘴脸。
此处商肆林立、町人富足、香火鼎盛,是东海道最繁华的人间盛景。可繁华只属于富商与官僚,甚至不属于底层武士,并且那些底层农人依旧食不果腹、衣不蔽体。
四民分立的壁垒,在这里坚硬如铁。
上层的武士无功无劳,世袭俸禄、坐享尊贵;底下的武士饱受债务,大多沦落为浪人;农人一生劳作,终生卑微、负重至死。神宫年年祈福国泰民安,可苦乐不均、尊卑殊途的世道,从来没有真正的安宁。
幕府维系的秩序,早已失去公允,只剩僵化与自私。
最后入伊势桑名、终抵近江大津。
桑名川畔温柔夜火,是民间最纯粹的风月,不受幕府管控、不随武家兴衰。那些自发放起的奉纳烟火、代代相传的花火技艺、乡民自主联结的祭礼,让和子彻底看透了时代本质:
幕府的秩序是死的,苍生的生机是活的。
武士阶层早已腐朽堕落,贪权、奢靡、怠惰、无能,靠着老旧的等级制度吸血维生;可底层百姓从未腐烂,他们耕耘、互助、自治、坚守,在森严壁垒的缝隙里,生生维系着整个八岛的血脉与烟火。
旧时代确实走到了末路。
国库空竭、武家破产、浪人四起、田亩荒芜、民怨淤积,开国的冲击、攘夷的纷乱、藩阀的撕裂,层层叠叠的危机,早已把德川两百年的太平啃噬得千疮百孔。
可和子眼底,没有绝望,只剩一团火,要烧尽这个腐朽的旧世界…
崩坏的只是制度,不是人间。
倒塌的只是幕府,不是山河。
物部立在最前,满目皆是旧世落幕的悲凉与无力,他依旧困在忠义与旧制之间,明知大厦将倾,依旧只能沉默随行而和,他知道财政困顿,只能债台高筑,他知道这个世道快走不下去了,但他只能强撑着,希望自己不要亡的那么惨烈……
和子望着无尽秋山浩水,心底微光灼灼不灭。
一路七国秋行,一路溃烂实景。
她看清了所有困顿、所有危机、所有不公,也攥住了属于幕末的唯一希望——
山河从不靠公侯霸业长存,
天下终究要归万民同心。
旧秋风已尽,新风雨将临。
乱世倾覆之下,自有新生破晓。
父亲看着眼神坚毅的女儿默默不说话,他理解这个姑娘心思是什么,也知道这个国家以后可能会怎么走。但是他无法决定怎么让幕府苟活下去,最后他只能选择他的命运,那就是有一天和幕府一起走向终结…只渴求到那时,他能够善终,而不是死于非命,下层的武士们已经出现了各种的暴动与不满,如今西洋人来了,又要开国,必然会引起腥风血雨的波澜,但最终希望这个国度能够走下去,不要被人吃掉…
物部找了一所驿站,停下来歇息,把姑娘拉过来,问了问自己的女儿几个问题。
“我看你这几天心思也不像以往那样玩猫看景了”
“想啥呢?”
“想一点该想的事”
“那是啥事?”
“想开国以后,这个国家该怎么办”
“你说呢?”
“我想让她活下去”
“那幕府呢?”
“你知道他以后会怎样的…”
“哈哈哈”物部大笑一声,笑得很爽朗。
“我就知道我闺女不一般,我以前还找人给你看过相呢!”
“嗯?”
“算卦的说,我这个女儿以后必定不凡,能成大事!”
“你信了吗?”
“我当然相信了”
和子笑了笑,父亲和女儿都笑了笑。歇息片刻,最后两人都踏上了自己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