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示爱

暮色落满桑名川的时候，连日赶路积压的沉郁，被伊势国秋日祭的烟火一下子吹散了大半。

这里挨着伊势神宫的乡社地界，不在幕府严苛管控的核心藩地。没有武家仪式的刻板规矩，只有乡下百姓最实在、最自在的热闹。

街边神社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暖黄的光铺在青石板上。百姓自发放起奉纳花火，点点星火落在河面，随波轻轻晃。这是市井自己的风月，幕府管不着，武家兴衰也撼动不了分毫。

和子拉着马修，挤进熙攘的人群里。

沿路小摊摆满吃食，热气一阵阵往上冒。焦甜的黑蜜糯米团、酥脆的炸天妇罗、暖乎乎的栗粥，还有伊势当地的柿干糖、盐烤川鱼，都是乡民代代传下来的秋日味道。

她一路边走边买，分给马修，吃得指尖沾糖、衣带沾香。连日看尽乱世破败的心境，也在这烟火气里松了下来。

街上全是普通百姓，农夫、渔妇、孩童、旅人。没人论身份等级，不谈攘夷，不谈开国。

乡民自己办巡礼、跳神乐舞、放花火。不求朝堂封赏，只求岁岁安稳、秋收平安。这些民间手艺、民间礼数，代代相传，不靠幕府供养，却比武家的排场活得更长久、更真切。

逛够了闹市，两人避开人潮，走到河畔一片开阔的青草地。

夜色彻底沉下来。

伊势的秋天干净得没有一片云，漫天繁星密密麻麻，铺得满地都是。晚风轻凉，带着河水和青草的味道。白日的喧嚣慢慢退尽，只剩流水、虫鸣，安静得温柔。

两人并肩坐在草地上，卸下一路风尘，静静望着这片山河夜色。

四下无人，唯有星河为伴，和子终于卸下了平日所有的倔强伪装，轻声开口，吐出从未对人言说的心事。

“我跟你讲，你算是我真正的一个——好朋友”

“在这之前我跟你说过，我不被江户的武家子女待见”

“而且我喜欢明代的东西，跟他们也聊不来”

“而且他们还经常指责我，骂我是岛奸”

“而自从你来了以后，我才真正知道什么是友谊，什么是爱…爱……”

和子有点说不出口这个词，但马修缓缓把脸侧到她的耳边，微微亲了一口说。

“爱情吧”

和子涨红了脸，不知该说什么，微微低头。

“你喜欢我，对吧？”

和子抬起眉看了她一眼，澄澈的眼底盛着散落的星光，温柔得快要溢出来。片刻，他又轻轻垂眸，郑重、缓慢地点了点头。

“我也喜欢你。”

轻飘飘一句话，落在静谧的桑名川河畔，比漫天星子还要滚烫。

晚风骤然静了一瞬，只剩脚下青草簌簌轻晃，远处河水缓缓流淌的细响，温柔裹住两个人的沉默。

和子的耳尖彻底烧透了，垂着的脑袋不敢抬起，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方才在星空下剖白所有孤僻、委屈与心事的坦荡，在此刻尽数消散，只剩下少女藏不住的羞怯。

她这辈子被世人非议、被圈层排挤，常年独来独往，早已习惯了冷眼与疏离，从没想过，会有人接住她所有的怪异、偏执与不合时宜。

如今有一个西洋而来的少年，愿意接受他，接纳他的一切，并与他产生了千丝万缕的联系，真正的将他放在心上后，她沦陷了……

因为这个少年愿意接受她的异类执念，接纳她看透乱世沧桑的沉重，也接纳她藏在倔强外壳下的脆弱与怯懦。

从小到大，贵族女子的排挤，武家圈层的非议，旁人的误解与苛责，层层叠叠压在她身上。她故作冷漠孤僻，独自撑着一身倔强，孤零零走过岁岁年年。但在遇到这个少年之后，她真的发现他有了依靠，她真的可以选择去哭诉去发泄，可以选择被理解被保护……

和子鼻尖一酸，再也绷不住强忍的情绪，肩头轻轻颤抖，默默哭出了声。

泪水滚烫，顺着白皙的脸颊缓缓滑落，砸在青草地上，碎成了十几年无人知晓的委屈与孤苦。

马修看着身前落泪的少女，心底一片柔软酸涩。

他没有多言安慰的空话，只是轻轻俯身，抬手温柔掀开她垂落的头帘，露出她泛红湿润的眉眼。指腹轻轻摩挲，一点点、小心翼翼擦去她脸颊残留的泪痕，动作轻柔得生怕惊扰了她。

拭去泪水的刹那，他微微低头，轻轻落下一吻。

不热烈，不张扬，温柔又珍重。

落在她未干的泪痕上，落在她满身的孤勇与温柔里。

这一吻，安抚她半生孤寂，包容她所有不堪，许诺她往后岁岁安稳。

和子浑身一僵，颤抖的呼吸骤然停滞，通红的眼眶还蓄着未落下的水汽，整个人彻底陷在这份迟来的温柔里。

从前无人偏爱的岁岁年年，从此，终于有人为她挡风遮雨。

孤岛乱世，风雨飘摇。

但从今往后，她不再孤身一人……

（是心动呀，糟糕眼神躲不掉，相识就想要逃跑，我与你就好像彗星与地球相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