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西行（上）

西行入远江国，恰逢吉田宿一年一度的秋日火祭。

此处是东海道秋日最盛大的祭礼所在，亦是芭蕉《秋日记》中，最难忘却的旷野盛景。

旧历九月上旬，晚风肃净秋空，整座宿场町灯火通明。乡民、町人、行旅旅人齐聚高台之下，手筒花火灼灼燃烧，赤红火舌映亮沉沉秋夜，山车巡行街巷，太鼓声穿透旷野山林。

高台奉纳大烟火次第升空，炸裂、散落、燎原，将远江的秋夜天际染得通红。

百年以来，吉田火祭皆是为镇秋疫、安生灵、慰地灵，不为武家贺功，不为幕府彰德，只为一方百姓岁岁平安。

马修仰头望着漫天烟火，觉得真的很漂亮，但同时也想起自己国内南北方，对于拓宽海外市场与探索廉价原料，开放通商口岸的目的，与如火如荼的西行运动…不由得内心觉得——等大部队来了后，还能不能看到这样的东方景象？

他又想起了和子那日的话——所谓民族，从来不是血统尊卑、门第高下，是武士放下傲慢、农人拿起坚韧，贵贱同耕、祸福共守。顿时又觉得这个民族可以挺过来…

和子望着漫天落火，轻声叹道：

“昔年战国，年年战火，无秋可祭、无禾可收。如今火祭盛大，可世间的隔阂从未消散。武家居高临下，视农人为蝼蚁；藩士追逐禄位，视苍生为草芥。唯有七武士那样的落魄浪人，肯跳出尊卑门第，与布衣共守秋田。”

物部静立人群之后，看着满城布衣欢庆秋祭，眼底掠过深深疲惫。

德川两百年太平，养出了奢靡怠惰的幕府官僚、逐利贪权的藩阀武士，唯独乡野农人，依旧守着最质朴的烟火初心。

芭蕉当年行经此处，见火祭浩荡、秋空寂寥，写下乱世浮生的空寂。而今时序流转，秋景依旧，世道却已摇摇欲坠。

制度锁得住两百年太平，锁不住人心腐朽，锁不住时代洪流。

一路西行，物部大多沉默随行。

半生周旋幕府中枢，调和藩阀纷争、修补腐朽法度，他早已看透盛世皮囊下的千疮百孔，却无力挣脱世代桎梏。所有前路的飘摇、制度的崩塌、乱世的预响，他尽数看在眼里，只余满心疲惫与无可奈何，无从言说，无从解脱。唯有和子，于这份静好中窥见刺骨的危机。

这般无争的安宁，从来不是人心安泰的大同，是森严等级强行禁锢的平稳。武家奢靡怠惰、国库日渐空竭、落魄浪人与日俱增，看似岁岁无恙的乡野秋景，早已是风雨欲来的残烛光景，只需一阵秋风，便会尽数倾覆。

物部立在川边灯火深处，默然不语，眼底只剩沉郁无奈。盛世将倾，他竭尽半生之力修补残局，终究只是螳臂当车。

百年祭礼，从不为幕府彰德、不为武家庆功，唯以人间烟火镇疫安灵、酬谢土地苍生。

在马修这个外国人看来，这一切真的很美，独具东方的美学与韵味，他不理解这盛世之下埋藏的隐患，但他只知道这个国度，包括整个东方真的好美呀…

和子望着盛大祭景，心底寒凉更甚。

战国乱世，兵戈不休，农人无田可耕、世人无秋可祭；如今太平两百年，烟火鼎盛依旧，可武士凌驾布衣、贵贱尊卑壁垒森严的世道分毫未变。世人歌颂幕府太平，却无人看见底层困顿，唯有她这女子，理解这一切，想要改变去拘泥于身份，但这姑娘最终还是做下了决定，日后一定要改变着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