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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吊拜

樱米语录

没有波澜壮阔的朝堂博弈,没有改朝换代的惊天伟业,唯有七个一无所有的落魄浪人,抛下武士的尊卑身段,以残刃微躯,为蝼蚁般求生的农人挡下乱世凶焰。

老者语声沧桑,带着岁月沉淀的唏嘘:“最难得的是,仗打完了,山贼散尽,村落安宁,七位武士分文不取,悄然离去。他们没得封地,没获俸禄,终究是无根的浪人,可这片田地,世代农人都记得他们的恩义。”

青石旁的风轻轻拂过,吹得稻浪簌簌作响。

马修听得心神震颤,久久无言。他在江户所见的武士,或是汲汲营营追逐藩禄,或是偏执攘夷、妄动干戈,将武道当作争权夺利的利器。今日才知,武道最初的根,从不是效忠公侯、依附强权,而是护佑生民、守住人间烟火。

和子睫羽轻颤,澄澈的眼眸望着满目生机的良田,心底生出前所未有的通透与坚定。

“这从来不是武士的胜利,是农民的胜利。”

她声音轻柔,却字字铿锵,穿透层层晚风:

“这个故事我听过,能够打赢山贼,也非武士一己之力,而是他们将农民们武装了起来,一起抵抗山贼的进攻”

“七人中有一人,性情顽劣无赖,也并非武士出身,却心怀大义,愿意保卫村庄,具有真正的武士精神!”

老者一知不该说什么,却十分感激和子说的话。拿出了一些珍藏的糕点送给他们。乡野人的礼物,虽不似武家贵族那般精致,但他们欣然接受了…老人感动的眼眶流泪。

“乱世之中,大名争疆、武士逐利,唯有农人守着土地,岁岁耕耘、生生不息。七武士最可贵的从不是刀法,而是他们放下了武士的傲慢,选择站在最弱小的百姓身侧。”

“而农民们也愿意跟随他们,拿起武器和山贼搏斗,是武士和农民一起赢得了胜利呀!”

“若往后京都动荡、乱世倾覆,乱兵贼寇再起,我亦愿做这般人。不效公卿逐权,不随藩士争名,只执寸刃,与农为伍,一起作战,杀尽贼寇。”

马修转头望向身旁身姿挺拔的少女,眼底满是敬佩,并且更加笃定的一件事,一定要让这个姑娘嫁给他。

在逛完村落后,马修和和子准备返回,马修通过武士与农民的对比,提出了阶级与民族这两个在欧罗巴的新鲜词汇,和子也大概懂了是什么意思,最后顺势而说:

“把士农工商的门第隔阂全部抹去,富人与穷人、武者与耕者祸福与共,不分你我。其实道理本就这么简单:不同阶级的人揉成一团,休戚与共,这便是一个民族。”

(简直是天才般的回答…但很危险)

马修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而和子只是微微一笑……

而此刻的久能山陵寺深处,松涛阵阵,香烟袅袅。

物部独立在东照神君陵前,褪去了幕府老中的沉稳干练,一身肃穆孤静。

距德川家康定鼎天下、终结战国乱世,已然悠悠两百余载。

两百年沧海桑田,当年金戈铁马、群雄逐鹿的乱世早已落幕,江户太平盛世绵延数代,可物部侍奉德川家十几代人,曾经许下的誓言,从未断绝。旁人只知东照神君是一统天下的创世霸主,唯有他自幼听闻,神君起家于三河微末,半生颠沛,见惯了战国生灵涂炭、武士相残、民不聊生的惨状。

之后,他又聊起了曾经的点点滴滴,在骏府今川家时,还是人质的家辉是怎么结识那个田间算账小子的,他又是怎么和这位质子一起在困顿的时光里寻求希望与光明的,又是怎么在那场雨中鏖战中初出茅庐最终回到三河的,过去的日子真难忘呀!那是物部最年轻最困顿的日子,遇到了最信任他的主君,帮助他成就一番事业,成为一名真正的武侍的。唉,只可惜因为信奈的事情,有了一丝隔阂……但松平大人仍然是他誓死效忠的主君!

物部指尖轻捻香火,望着陵前苍劲古松,眼底漫上深深的怅惘与追忆。

二百年前,战火连绵不绝,战败失禄的浪人流落山野,沦为劫掠村落的贼寇;乱世之中,也总有放下俸禄的武者挺身而出,舍身护住耕民,守住一方乡土。德川神君亲眼目睹百年兵祸里乡野生灵涂炭,才定下法度:收缴流民兵器,约束武士刀刃,不让武者肆意屠戮百姓;又划定四公六民的年贡,兴修水利开垦良田,把农人牢牢安置在土地之上。

他所求从不是空洞的仁义,而是用森严的等级锁住世道:既不让百姓饿死断了天下税源,也不许乡民富足生乱,只求终结诸侯混战,换来长久无兵戈的太平。正是靠着这套规矩,世间刀兵渐渐平息,才铸就此后两百余年的安稳岁月。

物部缓缓躬身祭拜,香火青烟缭绕,拂过他沉静的眉眼。

他心中豁然清明:自己此番上京周旋,奔走于公家和幕府之间,争执国策、调和矛盾,从来不是为了幕府的权位、武家的荣光。

初代神君耗尽毕生心血,平定战乱、定下秩序,只为护住万千耕田的百姓,让村落不再受兵匪洗劫。而如今国库空虚、纲纪松动,越来越多落魄武士即将重归浪寇。他奔走调停,正是要守住德川公拼死换来的元和偃武,护住阡陌之间的农人,不让太平基业崩塌,不让山河再度坠入乱世杀伐。

可这一切太难了!太难了,他也太累了…她真的好想休息,他真的想回到曾经做那个田野间算账的小子…起码没那么累…

这套制度体系总会有松动,总会有其他外来条件渗入,无法一直保证运转,不断的改善也没有用,因为真的跟不上时代了…那以后这条路该怎么走?出路是什么?还能走下去吗?难道,一定要改变吗……

“唉”

物部长叹一口气。

良久,他敛尽心绪,深深叩首,礼毕起身。

松涛止息,陵前清净,跨越两百年的君臣初心、乱世悲悯、苍生执念,尽数沉淀于心间。

整理好衣袍,物部转身稳步下山,步履沉稳,眼底已然多了一份更为坚定的信念。

山下田埂清风和煦,见他归来,马修与和子连忙起身。

“爸爸,咱们是不是该上路了?”

物部望着眼前安然祥和的乡野村落,又看了看眼底澄澈、心怀苍生的女儿,唇角微缓,轻声道:

“歇够了,启程吧。”

车马再次整装,缓缓驶离骏河乡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