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夜色还沉沉压着远山,车马就准时出发了。
车马收拾得简单利落,避开江户热闹纷乱的大街,顺着东海道一路往西慢慢走。道路长长一条直通天边,路边草木长得茂盛热闹。从江户满是争执的市井,一步步走进山海相伴的郊野。一路早出晚归、连日颠簸,走了好几日,脚下的土地终于踏入了骏河国——也就是世人常说的骏州。
这里是幕府起家的老根据地。
背靠雾气淡淡的富士山余脉,面前就是远江的海风吹过来,气候温和、民风安稳。没有江户各藩武士吵来吵去的火气,也没有京都朝堂紧绷压抑的氛围,到处都是乱世里少见的平静舒服。
午后时分,车马停在一处靠山近寺的高地。
物部整了整身上深色的狩衣,缓缓下车。抬头望着山林深处隐着的古朴陵寺,神色一下子庄重起来。
“这里是久能山,东照神君、初代德川公的长眠之地,也是我的主公安葬之所。”
他语气不高,却带着独有的敬重,想起了曾经对主公承诺的誓言。
德川家就是从骏河、远江这片土地起家,打完百年战国乱世,攒下江户三百年太平。哪怕现在世道动荡、国门不稳,可这份根基,在所有武家人心里始终沉甸甸的。
“我身为幕府老中,路过主公陵寝,理应上山祭拜祈福。”
他转头看向马修与和子,语气放得柔和许多:
“山里陵地清静肃穆,不适合喧闹。你们不用跟着我上去。山下就是普通村落,民风淳朴、风景也好,你们正好下去走走歇歇。等我祭拜完,再回来汇合继续赶路。”
马修和和子乖乖点头应下。
看着物部一个人顺着石阶,慢慢走进满是苍松古柏的山林深处,两人转身沿着蜿蜒小路,慢悠悠往山下村庄走去。
一下子远离了车马颠簸,也暂时抛开了开国、攘夷、朝堂争斗那些烦心事。耳边只剩风吹林子的沙沙声、溪水叮咚,还有满鼻清甜的稻禾香气。
正是秋末时节,村子周围全是一块块整齐的水田,金黄色的的稻浪一大片连着一大片,随风轻轻起伏。田埂上农夫赤着脚弯腰干活,小孩子挎着小篮子跑来跑去打闹,村口大树底下几个老人摇着蒲扇闲聊晒太阳。
没有武士拔刀对峙的紧张,没有藩士争嘴的戾气,更没有京都公卿虚虚实实的算计。就是乱世里难得一见、最踏实朴素的人间烟火。
两人放慢步子,随意走在田埂上,连日赶路的疲惫一下子全都散了。
马修从小在江户道场长大,天天就是练剑、听讲时局,见惯了城里的争执和紧绷,从没见过这么安稳温柔的乡下光景。他看着眼前一派安然,心里由衷感叹:
“原来八岛的乡下,这么平和安宁。”
和子站在一旁静静望着整片田野,轻声说道:
“骏州离京城远、离江户的纷争也远,才能保住这点安稳。可这种安稳,其实一点都不牢靠。”
两人找了村口一块干净的青石坐下,看着田里忙碌的百姓,随口聊起当下的世道。
村里一位闲着的老人,看两人模样斯文、举止有礼,而且身着华服,一看就是大名子女,武家出身,便恭敬的主动过来搭话。
“您二位来本地是?”
“啊,老人家,我们只是过来拜访,并无叨扰之意”
和子言语中同样也带有敬意,而且微微鞠躬以示尊敬。老人一看这姑娘,温文有礼,仪表不俗,一看就是大名的女儿。
“您是武家子女吧?一看您就仪表不凡!”
“然り”
老人瞬间心领神会。
“另问一下,您这里有水吗?”
“哎呦,您太客气了!”
“赶紧进来坐坐,我给你们倒茶”
老人把他们请到了村附近的神社里,并给他们倒茶喝, 虽是乡村粗茶,却别有一番风味。老人和和子闲聊,发现这位武家女不仅通晓当地的风俗习性,还对于农家十分尊重,经常说一些利农的政策,令老人十分欣喜,聊着聊着,老人说起了本地的旧事。
“我跟你们讲,你们的风度让我们想起了村落的陈年往事”
“说是早在战国那会儿,天下大乱,到处打仗。许多武士打输了主家、没了俸禄,成了四处流浪的浪人。有些人守不住本心,干脆聚在山里当山贼,年年下山抢村子的粮食、抢百姓积蓄。老百姓一年到头辛苦种地,最后常常被抢得一干二净,日子过得惶恐难熬。
也就在这片骏州的山野村落里,曾经来过七个一无所有的落魄浪人。
他们没有显赫出身,没有主家俸禄,也不图村民的报答,只是单纯看不惯百姓被欺负,主动留下来守着村子。凭着一身武艺,拼死挡住下山劫掠的山贼,硬生生保住了全村人的生计。”
老人说得朴素又感慨,慢慢把七武士的故事讲完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朝堂大事,没有争夺天下的霸业宏图。这便是乡间往事,口口流传下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