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灯记》

终章 平行（1945年立春)

一、阁楼遗物

1945年立春那日，海河上的冰层刚开始松动。中原家的老仆踩着吱呀作响的楼梯爬上阁楼，扬起的灰尘在阳光里打着旋儿。角落里那个蒙尘的牛皮箱锁扣已经锈蚀，轻轻一碰就断开了。

箱子里，半块槐花糕长满了墨绿色的霉斑，甜腻的腐香里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压在下面的解剖笔记封皮上沾着几处深褐色的指印，纸张边缘微微卷曲，像是经常被人翻阅。老仆颤抖着翻到最后一页，一张泛黄的戏票从夹层里滑落——1938年5月17日，大世界戏院《游园惊梦》，二楼包厢。

二、戏票往事

铅笔字在戏票背面晕开成灰色的雾："假若他日相逢，我将何以贺你？以沉默，以眼泪。"字迹力透纸背，最后那个问号划破了纸张。老仆突然想起那个春夜，少爷穿着新做的西装匆匆出门，回来时袖口沾着红酒渍，不，现在想来那分明是血迹。

窗外传来冰层断裂的脆响。两片薄冰在海河转弯处相撞，一块漂向法租界的码头，另一块转向日占区的闸口。老仆望着冰面上折射的日光，想起太宰先生最后一次来公馆时，也是这样明晃晃的晴天，他白大褂口袋里露出半截银质的手术刀，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三、笔记秘密

解剖笔记的最后一页记录着1943年12月24日的尸检。钢笔画的胃部解剖图旁标注着："发现中原制衣厂金纽扣一枚，扣眼缠有3cm红丝线，与死者指甲缝残留物一致"。页脚补记的一行小字已经褪色："她至死都攥着那枚十字架"。

老仆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阁楼的灰尘里飘散着陈年的茉莉香粉味。他想起少奶奶葬礼那天，中也少爷站在墓前一动不动，而远处的梧桐树下，分明站着个穿白大褂的身影。当时飘落的槐花，和现在箱子里霉变的槐花糕，是同一年的花期。

四、浮冰远去

暮色渐浓时，老仆锁上了阁楼的门。楼下的留声机正在放《牡丹亭》的唱片，唱针划过磨损的纹路，杜丽娘的唱词断断续续："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河面上的浮冰越漂越远，在入海口彻底消失不见。两块冰相撞时溅起的水珠，在半空中就蒸发殆尽，仿佛从未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