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浮灯(1943年冬至)
一、尸检房的秘密
1943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十二月二十四日,法租界公济医院的尸检房里,太宰治正在解剖台前工作。他的白大褂袖口已经发黄,领口别着的钢笔里墨水早已干涸。这个房间永远弥漫着福尔马林和血腥气混合的味道,墙角的水泥地缝里渗着洗不净的褐色痕迹。
"第七具了。"太宰轻声自语,登记簿上的钢笔字迹晕开一片水渍。他翻开新的一页,上面写着:"林氏,28岁,投江自尽,1943年12月24日收殓"。日期那一栏的墨水特别浓重,像是执笔者在落笔时有过片刻的犹豫。
解剖刀划开青灰色皮肤时,太宰注意到死者左手无名指上有一圈明显的戒痕。刀锋切开胃袋的瞬间,一股茉莉香粉的气味突然在福尔马林的刺鼻中浮现——这是林记药铺特制的香粉,整个上海只有三家店铺有售。在尚未完全消化的糯米糕残渣中,一枚金纽扣静静地躺着,扣眼上缠绕着几根暗红色的丝线,像是从某件衣服上硬生生扯下来的。
"有意思。"太宰用镊子夹起纽扣,在煤油灯下转动。灯光穿过"中原制衣厂"四个小字,在解剖台上投下细小的阴影。"结婚纪念日的礼物吗?"他嘴角勾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微笑,将纽扣放进贴身的怀表夹层里。
二、仓库里的讣告
同一时刻,闸北三号仓库里,中原中也正在清点最后一批棉纱。油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钉在斑驳的砖墙上。仓库里弥漫着棉絮和尘土的味道,偶尔有老鼠在货架间窜过的声响。
巡捕房的信封送来时,中也正在核对账本。素白的信封边缘微微卷曲,他的指腹触到纸张上细微的潮湿——像是被黄浦江的水汽浸透过,又像是被什么人的泪水打湿过。信封里滑出的银十字架落在他掌心,冰凉得像是刚从江底捞起。翻转过来,背面那行刻痕深得几乎要刺穿金属:"主啊,救救我"。刻痕里嵌着暗褐色的碎屑,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像是指甲折断时留下的血迹。
中也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十字架边缘,突然想起三个月前最后一次见到妻子时,她站在梳妆台前,手里握着这个十字架。当时窗外在下雨,雨声盖过了她说的那句话,现在想来,她的口型分明是在说:"他知道了"。
三、灯下的幻影
灯芯突然爆出个火星,在寂静的仓库里发出清脆的"啪"声。中也猛地抬头,在货架最深处的阴影里,一个熟悉的身影若隐若现。太宰的白大褂下摆撕裂成条状,浸透的血迹在昏黄的灯光下呈现出诡异的紫黑色。那件衣服的下摆让他想起三年前在大世界戏院看过的《牡丹亭》,杜丽娘的水袖被撕破时,也是这般凄艳的模样。
"太宰?"中也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他站起身时撞翻了身旁的货箱,棉纱滚落一地,在月光下像是一条条惨白的手臂。等他再定神看去,阴影里只剩下自己的军靴脚印,凌乱得像被猎枪惊散的鸟群,在灰尘中清晰可见。
怀表在口袋里发出规律的"咔嗒"声,秒针的走动压过了他剧烈的心跳。三年前的今天,在他们的婚宴上,太宰坐在最角落的席位,玻璃杯沿沾着的暗红色液体,当时他以为是红酒,现在想来,那分明是咬破嘴唇流出的血。
四、雪夜独白
仓库外,今年的初雪正无声地覆盖着去年未化的冰渣。中也站在气窗前,呼出的白气在玻璃上凝结又消散。远处的法租界灯火阑珊,公济医院顶楼的某个窗口还亮着灯,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
他掏出怀表,表盖内侧刻着结婚当天的日期。现在,这个日期有了新的含义。中也突然明白了,从三年前那个雨夜开始,太宰就在下一盘很大的棋,而妻子的死,不过是棋盘上的一步杀招。
雪越下越大,仓库的铁皮屋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中也握紧手中的银十字架,金属边缘陷入掌心的疼痛让他清醒。在这场漫长的复仇游戏里,他们都在等待对方先露出破绽。而现在,棋子已经摆好,该轮到他走下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