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灯记》

第五章·囚徒（1937年惊蛰）

（一）停尸房值班室

《大公报》头版上，中原商会与林府的联姻喜报占了整整半页。照片里，中也穿着暗红长衫，新娘林小姐一袭西式白纱，两人站在圣公会教堂的台阶上，笑容得体而疏离。报纸旁边，是一套崭新的德国手术刀，刀刃在台灯下泛着冷光。

太宰坐在停尸房的值班室里，指腹轻轻抚过刀锋，血珠立刻渗了出来。他将手术刀在桌上一字排开，刀面映出他扭曲的脸，像一幅表现主义的画——眼睛被拉长，嘴角歪斜，仿佛在无声地大笑。

窗外惊蛰的雷声闷闷地滚过，停尸房的铁柜发出细微的震动声。福尔马林的气味浓得呛人，混合着值班室里劣质烟草的焦苦。太宰从抽屉里取出一沓病历，最上面一份是林府矿场送来的——"矽肺三期，矿工编号47，死亡时间1937年2月28日"。

他翻开最后一页，手指停在解剖记录上："肺部纤维化严重，右肺叶发现异物。"旁边附了一张照片，是一枚翡翠戒指，嵌在坏死的肺组织里，戒面上的"林"字仍清晰可辨。

太宰低笑一声，将病历丢回抽屉，转而拿起一把手术刀，在灯下细细端详。刀刃上映出他青白的脸色，眼下是常年熬夜留下的乌青。他忽然想起三年前，中也虎口上那个被他用烟头烙下的印记——不知道现在，那块皮肤是否还留着疤？

值班室的门被推开，实习医生探头进来："太宰医生，三号柜的尸体家属来认领了。"

"知道了。"太宰懒懒应了一声，将手术刀收回皮套，随手塞进白大褂口袋。起身时，他的袖口蹭到了桌上的报纸，喜报上中也的脸被蹭花了一块，墨迹晕开，像一滴未干的泪。

（二）新房

新房里的双喜字宫灯亮得刺眼，灯罩上的流苏随着穿堂风轻轻晃动，在地上投下摇曳的影子。林小姐背对着中也，正在解他长衫的盘扣。她的手指纤细白皙，指甲上涂着淡粉的蔻丹，动作轻柔得像在拆一件珍贵的礼物。

中也盯着灯罩上的流苏，恍惚间，那晃动的影子变成了太宰被雨打湿的鬓角——三年前在塘沽码头，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领口洇出一圈深色的痕迹。

"夫君？"林小姐轻声唤他，声音甜软，带着一丝羞涩。

中也猛地回神，发现自己的手正无意识地按在枕下——那里藏着他的怀表，表盖内侧是林小姐的小照，而表链上……还挂着那枚从福尔马林里捞出来的翡翠戒指。

"抱歉，"他勉强扯出一个笑，"有些累了。"

林小姐体贴地点头，转身去梳妆台前卸首饰。中也趁机从枕下摸出怀表，"咔嗒"一声轻响，表盖弹开——林小姐的照片已经被他换掉了，现在里面夹着的，是一张泛黄的字条，上面是太宰歪斜的字迹：

"你猜，林小姐知道她父亲把矿工尸体卖给医学院解剖吗？"

胃里突然一阵翻涌，中也猛地捂住嘴，踉跄着冲到痰盂前干呕起来。可吐出来的只有酸水，和半片枯萎的玫瑰——那是从玻璃罐里残留在怀表缝隙的花瓣，已经被福尔马林泡得发黑。

林小姐惊慌地跑过来，手帕按在他额头上："夫君，是不是酒喝多了？我去叫人煮醒酒汤……"

中也摇头，推开她的手，目光却不经意瞥见梳妆台上的首饰盒——最上面一层，赫然摆着一枚和他表链上一模一样的翡翠戒指。

林小姐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这是父亲前日送的……说是家里传下来的。"

中也盯着戒指，忽然笑了："真巧，我也有一个。"

他从表链上摘下那枚戒指，放在梳妆台上。两枚翡翠在烛光下泛着几乎相同的光泽，只是他那一枚的戒圈内侧，刻着一个极小的"中"字——那是他母亲的嫁妆。

林小姐的脸色瞬间苍白。

（三）雨夜

后半夜，雨又下了起来。

中也站在廊下，望着被雨水打湿的庭院。假山石在黑暗中像蹲伏的兽影，而更远处，林府矿场的探照灯刺破雨幕，在夜空中划出惨白的光柱。

身后传来脚步声，管家撑着伞走近："少爷，老爷让您去书房一趟。"

书房里，林督办正在看一份文件，见中也进来，笑着推过一杯茶："贤婿，矿上新到了一批日本机器，明日你去看看。"

中也接过文件，扫了一眼——是日文合同，末尾盖着林府的印章，而乙方签名处，赫然写着"森鸥外"三个字。

"这位森先生……"中也缓缓抬头，"是东京陆军医院的顾问？"

林督办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贤婿消息灵通啊。"他起身，拍了拍中也的肩，"以后都是一家人，有些事……你知道就好。"

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大，檐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投下的光影在墙上交错，像无数挣扎的手。中也低头喝茶，热气氤氲中，他看见茶杯底部沉着几片未化的茶叶——形状像极了枯萎的玫瑰花瓣。

（四）尾声

凌晨三点，太宰站在医学院的楼顶，望着雨中模糊的城市轮廓。

他的白大褂被雨打湿，贴在身上，而手里握着一把手术刀——刀刃上沾着血，新鲜的血，正被雨水一点点冲刷干净。

脚下，是一具刚被解剖的尸体——林府矿场的监工，死亡时间不超过两小时。死因是"心脏穿刺"，伤口整齐利落，像一场完美的手术。

太宰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照片，丢在尸体上。照片里，监工正挥舞皮鞭抽打一个瘦弱的矿工，而背景中，林督办和几个日本军官站在一起，笑容满面。

"晚安。"太宰轻声说，转身走入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