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永夜(1935年霜降)
塘沽码头的雨下得像一张密织的铅灰色网。中也踩着湿滑的青石板路疾行,煤灰混着雨水在靴底碾成污浊的泥浆。远处"皇后号"邮轮的烟囱喷着滚滚黑烟,将本就阴沉的天空染得更暗。他看见太宰立在第三号泊位的铁栅栏前,黑呢大衣被海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陆军医院的制服——那抹惨白在雨雾中格外刺眼。
"我以为你不会来。"太宰的声音混着潮气飘过来。他转身时,中也看见他左胸别的铜制姓名牌已经氧化发黑,"T.Dazai"的字样模糊得像是要融化在雨里。他的发梢滴着水,在领口洇出一圈深色痕迹,像是某种缓慢扩散的毒药。
浪头拍在水泥堤岸上,碎成千万片惨白的牙。中也摸到大衣内袋里的怀表,鎏金表盖上未婚妻的小照被雨水洇湿了一角。林小姐穿着新式旗袍站在圣公会教堂前的模样,与此刻锈迹斑斑的货轮形成荒诞的对比。表链上挂着的翡翠坠子轻轻晃动,那是林家祖传的定亲信物,在雨中泛着阴冷的光。
"船票。"太宰从内袋掏出两张硬纸片,长崎转夏威夷的航线图印得精致如艺术品。他的指甲缝里还残留着福尔马林的痕迹,"今早晨取的,用了个肺痨病人的名字。"船票上油墨未干,蹭在中也手套上留下一道蓝痕,像是给皮肤烙下了印记。
海关大楼的探照灯扫过来,照亮太宰颈侧未愈的针孔。中也突然想起上周在陆军医院看见的解剖报告——某个朝鲜劳工的脏器标本泡在玻璃罐里,标签上也是同样的潦草字迹。报告最后一页夹着张照片:林家新购置的矿山前,几个日本军官正对着镜头微笑。
雨下得更急了。太宰突然弓着背咳起来,白手帕上绽开朵红梅。中也去扶他时碰到他腕间的绷带,潮湿的纱布下渗出可疑的黄色脓液。太宰却反手扣住他的腕子,那只手冷得像他们十四岁初遇时,护城河里的冰。
"现在逃,还来得及。"太宰喘着说,指甲几乎掐进他血脉。远处传来苦力的号子声,十几个赤膊男子正把檀木箱子搬上货轮,箱角鎏金的"林"字在雨中闪闪发亮。中也注意到其中几个箱子缝隙里渗出暗红色液体,在甲板上蜿蜒成细小的溪流。
中也望向海关大钟,表盘上的罗马数字正在雨水冲刷下变得模糊。当钟声敲响第六下时,他看见太宰大衣内袋露出的报纸一角——昨日《大公报》刊登着林督办与日本商社的合资启事,旁边配着未婚妻挽着日本军官的照片。照片角落里,一个穿白大褂的身影模糊地站在人群后方。
第七下钟声里,货轮鸣起汽笛。几个日本水手正在检查舷梯,刺刀在雨中泛着冷光。太宰的咳嗽声混着柴油机的轰鸣,像台濒临报废的老旧机器。他的呼吸带着铁锈味,喷在中也颈侧,让人想起解剖室里那些泡在防腐剂中的标本。
"她父亲上个月签了煤矿协议。"太宰突然笑了,嘴角渗出血丝,"用你家的地。"雨滴落在他睫毛上,将坠未坠的样子像极了那年冬夜回廊里的冰花。他从口袋里摸出个小玻璃瓶,里面泡着片肺叶组织,"昨天刚取的样,矿上第七个矽肺病人。"
第十二下钟声敲响时,中也终究抽回了手。邮轮正在解缆,铁链绞盘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太宰退后两步,从公文包里取出个玻璃罐扔过来——福尔马林溶液里泡着朵干枯的玫瑰,正是三年前林小姐生日宴上别在胸前的同款。罐底沉着枚戒指,中也认出是当年林家下聘时送来的翡翠戒指。
"新婚礼物。"太宰转身走向舷梯,大衣下摆扫过潮湿的甲板,"病理科标本,编号1933.5.21。"他的背影在雨幕中渐渐模糊,只有声音清晰地传来:"对了,那枚戒指上的翡翠...是你母亲嫁妆上的那块。"
雨幕吞没了他的背影。中也站在原地看着邮轮离港,怀表盖上的小照已经完全被雨水浸透。当"皇后号"的轮廓彻底消失在雾中时,他打开玻璃罐,发现玫瑰茎秆上缠着半截绷带,褪色的血迹恰好组成一个歪斜的"逃"字。罐底还沉着张字条,上面是太宰熟悉的笔迹:"你猜,林小姐知道她父亲把矿工尸体卖给医学院解剖吗?"
远处的汽笛声再次响起,中也抬头看见另一艘货轮正在进港。船身上"大日本帝国邮船"几个黑字在雨中格外刺目。他握紧玻璃罐,福尔马林的气味混合着雨水的腥气钻入鼻腔,恍惚间又回到了那个充满消毒水味的病理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