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困局(1933年端午)
中原公馆的朱漆大门前,两尊石狮子披着红绸,嘴里衔着金丝绣球。檐下的灯笼在晚风里轻轻摇晃,映得门楣上"百年好合"的烫金匾额忽明忽暗。府内丝竹喧天,宾客的谈笑声混着厨房蒸笼里溢出的糯米香,在闷热的夏夜里发酵成一种黏腻的喜气。
中也站在厅堂中央,藏青长衫的袖口绣着暗纹云雷,苏州老师傅的手艺,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痕迹。他盯着太宰治——那人今日反常地穿了件绛紫团花马褂,衣襟上金线绣的缠枝莲在烛光下泛着冷光,衬得他面色愈发青白,活像药铺里泡了多年的当归,连唇色都淡得近乎透明。
"恭喜。"
太宰作为傧相递过泥金龙凤帖,指尖在烫金封皮上轻轻一蹭,像是确认那上面的墨迹是否干透。交帖时,他的小指不经意擦过中也掌心,凉得像停尸房的铁台,连一丝活人的温度都没有。
院里的戏班子正唱着《龙凤呈祥》,喷呐声尖锐得扎人耳膜,鼓点密集如暴雨砸在瓦檐上。中也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余光瞥见太宰悄悄离席,绛紫衣角一闪,便消失在回廊拐角。
他借口更衣,跟着溜了出去。
后院的老槐树已有百年树龄,枝干虬结如龙爪,树皮皲裂处渗出暗褐色的树胶,在月光下像凝固的血。太宰倚在树下吞云吐雾,烟圈浮在夜雾里,像一个个未成形的魂,刚飘出半尺就被夜风吹散。
"逃什么?"中也踢飞一颗石子,石子滚进草丛,惊起几只萤火虫,绿莹莹的光点四散飞逃。
"怕忍不住抢亲。"太宰笑吟吟地吐出烟圈,可眼底却黑沉如棺木内衬,一丝笑意也无。
戏台的锣鼓声隐约传来,唱的是刘备与孙尚香洞房花烛,唢呐高亢,衬得后院愈发寂静。太宰忽然拽过中也左手,拇指在他虎口处摩挲了一下,随即烟头狠狠按了上去——
"滋——"
皮肉焦糊的味道混着檀香散开,中也竟没抽手。戏台正唱到"永老无别离",孙尚香的唱腔甜得发腻,衬得这一瞬的沉默愈发尖锐。
槐树的影子在地上缓慢爬行,树洞里惊飞的蝙蝠撞上檐下的红灯笼,投下纷乱的影,像无数细小的爪痕划过两人的脸。太宰松开手,烟头落在地上,火星在青砖缝里明明灭灭。
"疼吗?"他问,语气轻佻得像在问今天的天气。
中也低头看虎口上的烙印,焦黑的圆形,边缘泛着红肿,像一枚被强行按上去的印章。他忽然笑了:"比吞金轻快多了。"
太宰的瞳孔微微一缩。
前院的喧嚣隐约传来,管家正高声张罗着"撒帐"——红枣、花生、桂圆、莲子,一把把抛向新人,寓意"早生贵子"。中也盯着太宰的侧脸,月光描摹着他的轮廓,鼻梁投下的阴影斜斜切过唇角,像一道未愈合的刀伤。
"林小姐知道你在陆军医院做什么吗?"中也忽然问。
"病理标本,脏器切片,偶尔给死刑犯打一针氰化钾——"太宰歪头,笑得天真,"你觉得她该知道哪一样?"
夜风掠过树梢,槐花簌簌落下,有几瓣沾在太宰肩头,白得刺眼。中也伸手拂去,指尖触到衣料下的肩胛骨,嶙峋得硌手。
"你瘦了。"
"东京的饭不合胃口。"太宰漫不经心地答,又从烟盒里抖出一支"老刀牌",就着未熄的火星点燃。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喧哗,接着是瓷器碎裂的脆响——不知是哪房的亲戚喝多了,摔了酒杯。中也下意识回头,再转回来时,太宰的脸已经隐在烟雾之后,只剩一双眼睛亮得瘆人,像夜行的猫。
"你猜,"他缓缓吐出一口烟,"如果我现在吻你,算不算抢亲?"
戏台的锣鼓恰在此时戛然而止,夜风卷着零星的喝彩声飘过来,又迅速消散在黑暗里。中也盯着他,忽然伸手揪住太宰的衣领,绛紫缎面在指间皱成一团扭曲的图案——
"你可以试试。"
太宰低笑,烟灰簌簌落在两人之间的砖缝里。他凑近,呼吸间带着烟草和苦艾酒的气息,却在几乎贴上中也唇角的瞬间偏头,附在他耳边轻声道:
"算了,我怕林小姐的癔症传染给我。"
前院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新人正在敬茶。檐下的红灯笼被风吹得摇晃,光影交错间,槐树的影子在地上张牙舞爪,像要攫住谁的脚踝。太宰直起身,慢条斯理地抚平被扯皱的衣襟,转身走向回廊。
中也站在原地,虎口的灼痛隐隐发作。他抬头,看见一只夜枭无声无息地掠过树梢,翅膀切开月光,投下一瞬的阴影。
戏台又开锣了,这次唱的是《游园惊梦》。杜丽娘在咿咿呀呀地唱:"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