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标本(1931年春)
圣路易咖啡馆的彩绘玻璃窗将四月的阳光筛成七彩光斑,落在中也面前的咖啡杯里。杯中的方糖正在缓慢溶解,细小的气泡附着在糖块表面,像一具正在被海水腐蚀的微型雕塑。留声机的铜喇叭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音,《夜来香》卡在"吐露着芬芳"这句,杜老板的嗓音被拉长成诡异的颤音。
太宰治的白大褂下摆沾着可疑的褐色痕迹,袖口别着东京帝大医学部的铜制校徽。他正用手术刀将提拉米苏切成十二等份,刀尖划过马斯卡彭奶酪时发出令人牙酸的黏腻声响。中也注意到他的指甲缝里残留着某种暗红色物质,在咖啡馆昏黄的灯光下几乎呈黑色。
"令尊要和林督办结亲家?"
太宰突然开口,手术刀戳进巧克力粉里,划出个歪斜的十字。刀尖碰到骨瓷碟底,发出"叮"的一声轻响。咖啡馆角落,两个法国领事馆的职员正在用银匙敲击蛋奶布丁的焦糖层,清脆的声响与留声机的杂音混在一起。
瓷勺在中也手中转了个圈,撞在杯壁上发出当啷一声。他数着太宰白大褂上第三颗松动的纽扣——那粒贝壳纽扣随着呼吸轻微起伏,像只将死未死的贝类。
"你倒成了包打听。"中也端起咖啡杯,发现杯底沉淀着未溶解的糖粒。太宰的视线落在他无名指上——那里有一道浅浅的戒痕,是去年戴家祖传翡翠戒指留下的印记。
"昨儿给林小姐看癔症。"太宰挑起一块浸透咖啡酒的手指饼,乳白色的奶酪顺着刀尖滴落在病历本上,"她问,中原家少爷可会疼人?"病历本扉页印着"大日本帝国陆军医院"的猩红印章,衬着泛黄的纸页格外刺目。
玻璃糖罐突然从中也指间滑落。罐身在半空中翻转,折射出无数细碎的光斑,最后在镶花地板上碎成晶亮的星子。咖啡馆里瞬间安静下来,连留声机的杂音都停止了,只有后厨传来冰块坠入调酒器的清脆声响。
太宰弯腰去拾碎片时,绷带散开处露出腕间新伤。那道伤口边缘整齐,艳红如戏台上的胭脂,与周围淡化的旧疤形成鲜明对比。他拈起一片最锋利的玻璃碴对着光,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窗,将碎片染成血橙色。
"见过胃里的玫瑰么?"太宰的声音轻得像手术室里的麻醉剂,"上个月从个吞金妓女腔子里取出来的。"他的指尖在玻璃边缘轻轻摩挲,"花瓣泡在胃液里,红得发黑,花蕊里还缠着半块怀表。"
中也突然想起今晨父亲摔碎的盖碗——同样锋利的弧度,同样在阳光下闪着将死的光。那只乾隆年间的粉彩盖碗从书房窗口坠落,在青石台阶上碎成不规则的几何图形。当时父亲正在看林督办送来的聘礼清单,羊脂玉如意下压着张泛黄的照片:林小姐穿着教会学校的制服,胸前别着白玫瑰胸针。
"怀表停在三点二十一分。"太宰继续道,玻璃碎片在他指间转动,"正好是我在帝大解剖室第一次..."他的声音淹没在突然重新响起的《夜来香》里,杜老板的嗓音带着唱片特有的沙沙声,唱到"那南风吹来清凉"时走了调。
咖啡馆的门铃突然响起,一个穿和服的日本女人抱着西施犬走进来。小狗冲着地上的玻璃碎片狂吠,女人用带着关西腔的日语轻声呵斥。中也注意到太宰的瞳孔在看到那只狗时骤然收缩——上周的《津门日报》刊登过日租界某军官夫人爱犬失踪的启事。
"林小姐的病例很有意思。"太宰从公文袋里抽出张X光片,对着阳光展示,"她的胃里也有东西。"片子上模糊的阴影形状怪异,像朵未绽放的花苞。后厨飘来新鲜烤制的马德琳蛋糕的香气,与X光片上的福尔马林味道形成诡异的对比。
窗外的法桐突然沙沙作响,一片嫩叶飘落在中也的咖啡杯里。他想起昨日路过林家公馆时,看见园丁正在修剪玫瑰丛。那些被剪下的花苞还带着晨露,却已经被人扔进了垃圾桶,鲜红的花瓣沾着污泥,像极了太宰手腕上渗出的血珠。
留声机终于完整地放完了一遍《夜来香》,唱片自动复位时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太宰将玻璃碎片放进胸前的口袋,白大褂上立刻晕开一小块红色。中也看着那块血迹慢慢扩大,形状恰似林小姐照片上那枚白玫瑰胸针的轮廓。
"下周三是林小姐的生日宴。"太宰用沾着咖啡酒的手指在病历本上画了个扭曲的玫瑰,"你说,送什么礼物好呢?"他的手术刀不知何时又回到了手中,刀尖上沾着的巧克力粉像极了干涸的血迹。
咖啡馆的钟敲了四下,阳光已经移到了墙角的老虎标本上。那具标本的眼睛是用玻璃珠做的,在斜照下突然闪过一丝诡异的光,仿佛正在注视着中也无名指上那道渐渐消失的戒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