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瓷盏(1928年冬)
津门的冬夜来得又急又狠。
大烟馆飘出的青白雾气裹着鸦片焦香,从劝业场铸铁栏杆的缝隙里渗进来,在二楼回廊凝结成细小的冰晶。太宰治斜倚在朱漆廊柱上,三根修长的手指夹着支未点的"老刀牌"香烟。烟纸上的金字在煤气灯下泛着诡异的光泽,像是将死之鱼翻起的鳞片。
他漫不经心地转动着烟卷,看那金字在灯光下忽明忽暗。袖口的金线已经脱落了几针,在靛青缎面上留下细小的缺口。楼下戏台正唱到《游园惊梦》的"皂罗袍",杜丽娘的水袖甩过描金栏杆,那雪白的绸缎在寒风中飘荡,像段被绞肠痧折磨的肠子。
"好——!"
台下的喝彩声浪一波接一波。太宰数着袖口脱落的针脚,忽然听见西侧包厢传来珠帘碰撞的清脆声响。他懒懒地抬眼望去——
中原中也正弯腰从包厢里钻出来。橘红的发梢扫过门框上"群仙荟萃"的烫金匾额,在昏暗的走廊里划出一道灼目的痕迹,仿佛一簇火苗突然燎着了满楼昏沉的空气。他今日穿了件靛青缎面的长衫,腰间悬着的和田玉佩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中也君。"
太宰唤道,声音黏腻得像是戏台两侧正在融化的烛泪。他故意拖长了尾音,看着中也的脚步微微一顿。
中也转过身来,那双蓝眼睛在玻璃吊灯的映照下泛着冷冽的釉色,恰似昨日在英租界当铺里见过的雍正官窑瓷——那是一只天球瓶,胎体轻薄如纸,釉色清透似水,却在灯光下透出几分刺骨的寒意。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又迅速分开。太宰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香烟上的"刀"字,金粉簌簌落下,沾在他青白的指节间,像是给死人撒的纸钱。
"借个火。"
太宰晃了晃手中的烟卷,腕间的绷带随着动作松散开来,露出底下蜈蚣似的旧疤。那疤痕蜿蜒曲折,在苍白的手腕上显得格外刺目。
"自己没带?"
中也嗤笑一声,却已经伸手从马褂内袋里掏出一盒洋火。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在灯光下泛着健康的粉色。太宰盯着那双手,想起昨日在当铺里,中也也是用这样的手势,轻巧地翻转着那只价值连城的天球瓶。
"嚓——"
磷头擦过黑砂纸的刹那,戏台那边突然爆出一阵震天的喝彩。杜丽娘正唱到"生者可以死"的段落,水袖翻飞间,太宰就着那簇跳动的火苗点燃了香烟。他深深吸了一口,薄唇间漏出一句:
"死者可以生么?"
火舌舐过烟纸的瞬间,中也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半截燃烧的火柴梗"啪"地落在波斯地毯上,在精美的花纹上烧出一个焦黑的小洞。烟雾在两人之间缭绕,太宰看见中也的睫毛轻轻颤动,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听说令尊要送你去东洋学医?"中也盯着那个渐渐扩大的黑洞问道。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带着几分刻意的随意。
太宰吐出一口烟,白雾模糊了他的面容:"学医救不了中国人。"他的目光越过中也的肩膀,看向包厢里晃动的人影,"倒是你,听说中原老爷要把英租界的铺面都盘出去?"
中也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楼下突然响起刺耳的铜锣声,两人同时望向戏台,只见杜丽娘的水袖不知怎么缠在了栏杆的雕花上,演员正徒劳地挣扎着,那雪白的绸缎在寒风中飘荡,像只被困住的白蝶。
"要帮忙吗?"太宰轻声问道,也不知是在问台上的演员,还是在问眼前的人。
"管好你自己吧。"中也冷笑一声,转身时玉佩撞在门框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沉水香。
太宰低头看着地毯上那个焦黑的洞,用鞋尖轻轻碾了碾。戏台上的杜丽娘终于挣脱了束缚,水袖却已经被扯破了一角,在风中飘摇如残破的旗。
他忽然想起昨日在当铺,中也最后并没有买下那只天球瓶。老板说,中原家的小少爷看上的东西,从来不会当场带走。
"总要留个念想。"当时中也这么说着,手指在瓶身上留恋地摩挲了一下。
太宰掐灭了烟,金粉沾在他的指尖,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窗外的北风呼啸而过,吹得劝业场的彩绘玻璃窗格格作响。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里,某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就像那只最终没有被带走的瓷器,注定要成为某个未完成的故事里,最美丽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