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把走廊切成明暗两半，沈清越站在教导主任办公室门口，感觉自己像被扔进了滚烫的油锅。林小满的石膏撞在门框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那个歪歪扭扭的太阳在逆光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都进来。"教导主任的声音从百叶窗后传来，像砂纸蹭过生锈的铁板。
办公室比沈清越小时候去过的派出所审讯室还压抑。墙上钉满了泛黄的规章制度，"禁止早恋"几个红字大得刺眼。王薇抱着胳膊站在桌子另一边，校服领口别着的珍珠发卡明明是林小满的。沈清越的书包带突然勒得锁骨生疼，昨天林小满塞在里面的铝制饭盒硌着腰。
"沈清越，"教导主任把一摞卷子推过来，封皮上"秋阳中学特困生申请表"几个字被红笔圈住，"班费丢失那天，是不是你最后一个离开教室？"
沈清越的指甲掐进掌心水泡，疼得她打了个哆嗦。那天林小满被她爸拽回家，整个晚自习都没来。她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天台的铁丝网卡住。
"我看见了。"王薇突然吸鼻子，假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我本来不想说的，毕竟大家同学一场......但我亲眼看见她翻班长的抽屉。"
"不是我！"沈清越猛地后退，撞倒身后的热水瓶。玻璃炸裂的脆响里，她看见林小满的石膏在发抖，"那天林小满可以——"
"钱是我拿的。"
林小满的声音很轻，却像医院走廊的除颤仪，瞬间击瘫了整个房间。沈清越看见教导主任的钢笔尖在登记表上戳出个小洞，王薇的假睫毛"啪嗒"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教导主任的眼镜滑到鼻尖，露出和林小满如出一辙的三角眼。
林小满的喉结动了动，解校服纽扣的手指苍白得吓人。第二颗纽扣早就松了线头，随着动作在空中晃悠。"我说班费是我拿的，"她从书包里掏出个塑料袋，里面蜷缩着个黑色钱包，暗褐色污渍浸透了皮质边缘，"这里还有没洗干净的血迹，你要是不信......"
铁锈味突然钻进沈清越鼻子。那不是钱包的颜色，是林小满上次被她爸用皮带抽破手肘时，浸透校服的颜色。她想起天台上那个铁盒，发霉的诊断报告边角似乎也沾着同样的暗褐色。
"你疯了！"沈清越扑过去抢那个塑料袋，指甲划破林小满没缠绷带的右手，血珠渗出来，滴在"退学申请"四个黑字上。
教导主任突然拍桌子，搪瓷杯在桌角跳了三下。"够了！"他扯松领带，喉结上下滚动得像要吞掉什么，"这事...我会压下来，不算处分，但退学申请你......"
"我签。"林小满按住沈清越的手腕，伤口在申请表上拖出弯弯曲曲的红线。沈清越突然摸到她掌心贴着什么东西，是张叠成方块的便签纸，边角还沾着天台的水泥灰。
夕阳彻底沉下去时，教导主任的电话响了。林小满趁机把沈清越推出办公室，石膏重重撞上门板。"天台。"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混着走廊的下课铃传过来，"别让他们看见你。"
楼梯间的路灯忽明忽暗，沈清越攥着那张"天台"便签，感觉像攥着块烧红的烙铁。走到三楼转角，她听见王薇尖利的笑声从办公室挤出来："爸！你真要让她......"后面的话被关门声吞掉，只漏出点得意洋洋的尾音。
天台铁门比上次更烫，沈清越的手心被烫出红印时，突然想起林小满留在她校服口袋里的Hello Kitty创可贴。风卷着碎纸掠过脚边，是从林小满书包里掉出来的模拟试卷，上面用铅笔写着"清越 加油"。
铁丝网在地上织出巨大的网，把她困在中间。通风管道下的铁盒开着盖，铁锈味混着豆沙甜香飘过来。半块没开封的面包放在盒子旁边，包装袋上有两个小小的牙印，和她昨天咬的形状一模一样。
沈清越的手指刚碰到铁盒边缘，就摸到什么黏糊糊的东西。是血，新鲜的血，正顺着盒盖往下滴。她猛地掀开盒盖——林小满的扣分登记本躺在里面，最后一页的日期被红笔划掉，改成了"欠沈清越1顿麦当劳"。
本子底下压着封信，牛皮纸信封的边角被雨水泡得发卷。沈清越认出那是医院缴费单的背面，她妈的名字还印在右上角。信封没封口，里面露出半张信纸，上面的字迹突然让她想起小学四年级的语文课本。
那天新来的转学生在黑板上写自己的名字，总是把"满"字写成三点水。老师用红笔圈出来，全班同学都笑了。只有沈清越看见她把下巴搁在课桌上，在草稿纸背面画了两个手拉手的小人。
"那天在医院我听到你和护士的对话了。"信纸被风吹得沙沙响，墨水晕开像眼泪，"724块，正好是我这个月的补助。别还我，就当...还你三年级帮我抢回来的那个便当。"
沈清越的指甲掐进掌心，血珠滴在"便当"两个字上。她记起来了，那天也是这样的秋天，林小满蹲在操场角落，饭盒被高年级学生踩扁，里面的梅子茶泡饭流了一地。她冲过去把那个胖男生推倒时，自己的膝盖也磕出了血。
"我妈走之前说，欠人的总要还。"下一行字歪歪扭扭，像是写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创可贴都在铁盒里，黄蓝色包装的是防水的。你手背上的水泡别碰水，洗澡时用塑料袋套住......"
外面突然传来救护车的声音，越来越近。沈清越猛地站起来，信纸飘落在地。背面用铅笔写的小字露出来——"市一院住院部3楼，我妈......"
雨点子突然砸在脸上，凉得像冰。沈清越抓起书包往楼下冲，登记本从铁盒里掉出来，飘了一页在积水里。上面是王薇的名字，后面用红笔写着"欠抽"。
校门口的保安室亮着灯，老刘头趴在桌上打呼噜。沈清越从他脚边溜过去时，看见墙上的时钟指向六点半。雨越下越大，砸在公交站台的玻璃上，噼啪声像无数只拍打的手掌。
站台的积水里沉着枚银戒指，内侧刻着的"满"字被泡得发胀。沈清越的心脏突然缩紧——这是林小满塞给她的那枚。她一定回来过。
绿灯亮起的瞬间，沈清越看见林小满站在街对面。白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左臂石膏上的太阳图案被雨水泡得模糊。她右手里攥着个牛皮纸袋，沈清越认出那是医院食堂的外带包。
"小满！"沈清越冲过马路，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林小满的帆布鞋。她突然闻到熟悉的消毒水味，和妈妈病房里的一模一样。
林小满的手抖了抖，纸袋掉在地上，里面的粥盒摔开，白粥混着咸菜泼了沈清越一裤腿。"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发颤，右手摸到沈清越校服口袋，"创可贴......"
沈清越突然抓住她的手腕，摸到绷带下面凸起的金属。是体温计，烫得惊人。"你在发烧？"她的心沉下去，想起信里那句被划掉的话，"我妈说发烧的人不能淋雨......"
林小满的眼睛突然亮起来，像黑夜里点着的火柴。她踮起脚尖，右手穿过沈清越的发梢，冰凉的指尖碰到她耳垂。"这个给你。"她塞过来一张折叠的纸，湿冷的触感像某种动物的内脏，"替我......"
救护车的鸣笛声突然刺破雨幕。沈清越低头去看那张纸，再抬眼时，只看见刺眼的白光。林小满的身体像片被狂风卷起的叶子，白衬衫在空中展开，背后的渍迹越来越大，红得像要烧穿雨夜。
"别怕"两个血字贴在沈清越掌心，温热的液体顺着指缝往下滴。雨越下越大，把那句没说完的话冲进排水道。她跪在积水里，无名指上的戒指硌进肉里，和七年后某个VIP病房的月光下，那道一模一样的浅痕，完成了跨越时空的残忍呼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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