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阳光被厚厚的云层压得喘不过气,诊室里的冷气开得有些过头。沈清越指尖划过病历夹边缘,纸张的棱角硌得指节发白。窗外的蝉鸣突然停了,像被谁掐住了脖子,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沈医生?”护士小张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点小心翼翼,“3床的家属还在外面等着,要不要……”
沈清越抬起头,扯了扯嘴角想笑笑,却发现面部肌肉早就僵了。她拿起桌上的玻璃杯,水在里面晃出细小的波纹。七年了,还是改不了这个毛病,一紧张就想喝水。
“让他们再等十分钟。”她低头翻开下一份病历,纸页摩擦的声音在空旷的诊室里格外清晰,“告诉4床,药不能停。”
小张应了一声,脚步刚要挪开,又顿住了。“沈医生,你脸色不太好,要不要……”
“没事。”沈清越打断她,翻过一页病历,目光却停在纸页空白处。那里有一道浅浅的折痕,像极了七年前那张血便签的形状。她猛地合上病历夹,金属夹子“啪”地一声打在桌面上。
小张吓得一哆嗦,没再说话,轻轻带上了门。
诊室里重新安静下来。沈清越盯着桌角那个铁盒子,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是林小满当年在天台藏东西的盒子,后来被她偷偷拿了回来。盒子上的铁锈又多了几层,像结痂的伤口,一层叠着一层。
她伸出手,指尖刚碰到冰凉的铁盒,诊室门又被敲响了。这次是急促的敲门声,像有人在外面砸门。
“进。”沈清越收回手,迅速调整坐姿,拿起笔准备记录。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蓝白校服的女孩站在门口,低着头,头发乱糟糟地遮住脸。沈清越注意到她校服领口歪了,左边袖子卷到小臂,露出手腕上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
“坐吧。”沈清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尽量放平。
女孩没动,还是低着头。沈清越耐心地等着,笔在病历纸上悬着。诊室里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秒,两秒,三秒……
突然,女孩抬起头,露出一只红肿的眼睛。“我叫李薇。”她声音很轻,像蚊子哼,“他们说我有人格解离。”
沈清越的笔顿了一下。李薇,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她抬起头,仔细看了看女孩的脸。女孩左额角有一块浅褐色的胎记,指甲缝里还嵌着点泥土,像是刚在地上打过滚。
“说说吧,你今天感觉怎么样?”沈清越翻开新的一页,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细细的墨痕。
李薇没回答,突然把手伸进校服口袋,掏出一把美工刀。刀片在日光灯下闪着寒光,沈清越的心跳漏了一拍。
“别激动。”她慢慢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把刀放下,我们好好说。”
李薇却笑了,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我不想说。”她把刀片按在自己的手腕上,“我只想知道,疼是什么感觉。”
沈清越的瞳孔骤然收缩。七年前,林小满也是这样,拿着美工刀抵着自己的手臂,鲜血顺着刀刃往下滴,在地上积成小小的血洼。那天,教导主任刚说完“退学”两个字,林小满就从书包里掏出了美工刀。
“住手!”沈清越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李薇被吓了一跳,刀片差点割破皮肤。她愣愣地看着沈清越,眼里闪过一丝迷茫,随即又被恐惧取代。“你别过来!”她把美工刀举得更高,手背青筋都鼓起来了。
沈清越停下脚步,慢慢举起双手。“好,我不过去。”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把刀给我,好吗?我们不疼了,不学这个。”
李薇的手抖了抖,眼泪突然掉了下来。“他们都欺负我……”她哽咽着说,“他们把我的书包扔进厕所,把我的课本撕了……我不想活了……”
沈清越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这场景太熟悉了,熟悉得让她想吐。她想起自己刚转学那天,王薇带着几个女生把她堵在厕所,把她的书包扔进小便池。水顺着书包往下淌,里面的课本泡得发胀,像一具具浮尸。
“我知道。”沈清越慢慢往前走,脚步很轻,“我知道那种感觉,像掉进冰窟窿,浑身都冷。”
李薇的哭声停了,呆呆地看着沈清越。“你……你知道?”
“嗯,我知道。”沈清越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和她平视,“以前也有人欺负我,把我的饭盒踩扁,往我身上泼冷水。”
李薇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那你……那你怎么熬过来的?”
沈清越的目光飘向桌角的铁盒。“因为有个人,”她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她给了我半块面包,说要带我去看花海。”
李薇手里的美工刀“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沈清越顺势握住她的手腕,指尖触到她手臂上的伤疤。旧疤叠着新疤,像一道道丑陋的蚯蚓,爬满了整个小臂。
突然,沈清越的指尖顿住了。在李薇的手肘内侧,有一道月牙形的伤疤,结痂刚刚脱落,露出粉红色的新肉。这个位置,这个形状,和七年前林小满为了护她被王薇推倒时留下的伤疤一模一样。
“这个疤……”沈清越的声音有点发颤,“是怎么弄的?”
李薇下意识地缩回手,用袖子遮住伤疤。“没什么……不小心摔的。”她眼神躲闪,不敢看沈清越。
沈清越的心沉了下去。她慢慢站起来,目光落在李薇的头发上。女孩的头发很乱,但沈清越还是看见了别在她鬓角的发卡——珍珠发卡,奶白色的珍珠,黄铜色的底座,和七年前王薇从林小满头上抢走的那只一模一样。
“这个发卡……”沈清越的声音有点沙哑,“是谁给你的?”
李薇的身体突然僵住,脸色变得惨白。“是……是我妈给我的。”她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沈清越冷笑一声。王薇的妈妈早就跟人跑了,怎么可能给她买发卡?七年前那个下午,王薇就是戴着这个发卡,站在教导主任办公室里,哭着说看见她翻班长的抽屉。
“李薇。”沈清越的声音冷下来,“看着我。”
李薇浑身一颤,慢慢抬起头。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这个发卡,”沈清越一字一顿地说,“是王薇的,对不对?”
李薇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沈清越死死地盯着她,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突然,诊室门被敲响了。
“沈医生,急诊会诊。”护士小张的声音传进来,带着点急促,“VIP病房,患者情况有点特殊。”
沈清越皱了皱眉,看向李薇。女孩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她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李薇。“如果想通了,给我打电话。”她说,“别再伤害自己了。”
李薇接过名片,攥在手里,指尖都发白了。沈清越没再多说,转身走出诊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消毒水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沈清越跟着小张往VIP病房走,脚步有点发沉。七年来,她一直在这家医院工作,却从来没去过VIP病房。那里住着的都是有钱人,和她这种从底层爬上来的医生没什么交集。
“患者什么情况?”沈清越问。
小张叹了口气。“植物人,躺了七年了。”她压低声音,“听说前段时间突然有脑电波活动,家属觉得可能要醒了,就请了各科专家会诊。”
沈清越点点头,没再说话。植物人,躺了七年……这些词像针一样扎在她心口。七年前那个雨夜,林小满躺在血泊里,医生也是这么说的:“可能醒不过来了,做好心理准备。”
她甩了甩头,想把那些可怕的记忆甩掉。不可能的,林小满已经不在了。当年医院出具了死亡证明,她亲眼看着棺材被埋进土里。
VIP病房在顶楼,门口有保安守着。沈清越跟着小张走进病房,一股淡淡的百合花香扑面而来。病房很大,装修得像五星级酒店,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病床,床上躺着一个人,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子,脸上戴着氧气罩。
沈清越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她慢慢走过去,脚步像灌了铅。床上的人头发很长,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她苍白的皮肤和纤瘦的下巴。沈清越伸出手,想要拨开她的头发,手指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她怕,怕看到一张陌生的脸,怕最后一点希望也破灭。
“沈医生?”小张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家属在外面等着,我们……”
沈清越深吸一口气,终于鼓起勇气,拨开了床上人的头发。
一瞬间,她感觉整个世界都静止了。
那张脸,即使瘦得脱了形,即使闭着眼睛,她也认得出来。那是林小满,是七年前在天台上给她递半块面包的林小满,是替她顶罪退学的林小满,是在雨夜里倒在她面前的林小满……
她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砸在林小满的手背上。床上的人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了。
沈清越不敢相信地睁大了眼睛,伸出颤抖的手,握住林小满的手。她的手很凉,很软,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沈清越的指尖划过她的无名指,突然停住了。
在林小满的无名指上,有一圈浅浅的戒痕,形状像是一枚银戒指。沈清越猛地缩回手,摸了摸自己的无名指。那里也戴着一枚银戒指,内侧刻着一个小小的“满”字。
那是七年前,林小满在天台上偷偷戴在她手上的。后来小满出事,戒指不见了,她找了很久都没找到。直到一年前,她在整理旧物时,发现戒指被夹在当年的校服口袋里,上面还沾着暗红色的血迹。
“怎么会……”沈清越喃喃自语,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你不是已经……”
“沈医生?”一个陌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你是负责心理评估的医生吗?”
沈清越猛地转过身,看到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病历夹。“我是。”她擦干眼泪,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些。
男人走进来,把病历夹递给沈清越。“患者情况比较特殊,”他说,“七年前车祸,一直昏迷,前段时间突然有脑电波活动,我们怀疑她可能在恢复意识。”
沈清越翻开病历夹,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病历上的名字不是林小满,而是一个陌生的名字。但出生日期,血型,过敏史……所有的信息都和林小满一模一样。
“这是……”沈清越抬起头,声音有些沙哑,“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男人皱了皱眉。“搞错什么?”
“这个患者,”沈清越指着病历上的名字,“她应该叫林小满,不叫这个名字。”
男人的脸色突然变了,眼神变得警惕起来。“你怎么知道她叫林小满?”他厉声问道,“你认识她?”
沈清越的心沉了下去。看来,这里面有问题。七年前,医院明明出具了死亡证明,为什么林小满会以另一个名字躺在VIP病房里?
“我……”沈清越顿了顿,决定先不透露自己的身份,“我只是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男人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但眼神依旧警惕。“患者的身份信息是保密的,”他说,“你只需要做心理评估,其他的不用多问。”
沈清越点点头,没再说话。她重新看向病床上的林小满,心里有太多的疑问。谁把她送到这里来的?为什么要隐瞒她的身份?七年了,她为什么突然有了脑电波活动?
突然,林小满的手指又动了一下,这次动作更明显了。沈清越赶紧凑过去,握住她的手。“小满?”她轻轻喊了一声,声音哽咽,“是我,清越,你醒一醒好不好?”
床上的人没有反应,但沈清越感觉到她的手微微收紧了。沈清越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滴在林小满的手背上。
“我知道你听得见,”沈清越哽咽着说,“七年前你说要带我去看花海,你还没兑现承诺呢……你醒醒,我们一起去看花海好不好?”
突然,林小满的眼角滑下一滴眼泪,顺着脸颊流进氧气罩里。沈清越的心跳骤然加速,她激动地抓住男人的胳膊。“你看!她有反应了!她能听到我说话!”
男人也愣住了,他快步走到病床边,看着监护仪上的脑电波图形。“不可思议……”他喃喃自语,“七年了,第一次有这么强烈的反应。”
沈清越看着林小满眼角的泪,心里百感交集。七年了,她终于找到她了。不管这里面有什么隐情,她都要查清楚。她要让林小满醒过来,要让她兑现当年的承诺。
窗外,乌云更厚了,雷声滚滚,一场暴雨即将来临。沈清越握紧林小满的手,在她耳边轻轻说:“别怕,我来了。这次,换我来守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