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半,医院走廊的感应灯在沈清越脚下亮起,又在她身后熄灭。陪护椅铁架硌得她半边身子发麻,怀里还攥着那个已经凉透的面包袋,指缝间露出昨天林小满塞给她的"忍"字便签。护士站电子钟显示5:32,妈妈的吊瓶还有小半袋药液在输液管里缓慢爬升。
她轻手轻脚溜出病房,在消防通道台阶上狼吞虎咽吃完面包。昨天那个被踩脏的馒头还在胃里结成块,新面包的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留下种陌生的暖意。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医院提醒续费的短信,余额只剩17.5元。
秋阳中学七点十分的早自习铃还没响,沈清越站在教室后门,看见自己崭新的书桌已被推倒在地。她深吸口气,弯腰扶起课桌时,指腹触到桌肚里温热的物体——一个牛皮纸包,边角还沾着点食堂蒸汽留下的湿痕。
"哟,这不是丧门星吗?"王薇带着两个女生踢开门,栗色卷发随着夸张的动作甩动,"怎么?昨天被踩手踩出快感了?"
沈清越没抬头,解开纸袋绳结。两个圆滚滚的豆沙包躺在里面,还冒着热气,袋角有用铅笔写的三个字:热乎的。她捏起包子的瞬间,后排传来林小满翻开英语词典的脆响。
"吃什么呢?"王薇突然伸手拍掉她手里的包子,滚烫的豆沙溅在沈清越手背上,烫出片红印。"哪来的钱买包子?该不会是去......"
"王薇。"林小满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不高,但足够让整个预备铃前的教室瞬间安静。她正举着扣分登记本站在讲台边,金丝眼镜反射着晨光,"迟到三分钟,扰乱早读纪律,扣5分。"
王薇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你他妈......"
"要不要我帮你把这三个字记进德育处档案?"林小满翻过登记本新的一页,铅笔悬在纸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围观的几个男生开始窃笑。王薇死死盯着沈清越手背上的红印,突然抓起桌上的金属文具盒,狠狠砸向沈清越的后脑勺。
"!"沈清越猛地低头,文具盒擦着她的马尾辫砸在墙上,铁皮在石灰墙上撞出个白坑。周围的抽气声还没落地,林小满已经站到了她们之间,手里还攥着半块擦黑板的板擦。
"最后警告。"林小满的镜片反着光,没人看清她的眼睛。直到早自习铃声尖锐地响起,王薇才啐了口唾沫,带着跟班狠狠撞开林小满的肩膀回到座位。
第一节课的预备铃响时,沈清越的手背上起了水泡。她偷偷用校服袖口蹭掉眼泪,却摸到口袋里多了片东西——创可贴,还是医院药房那种黄蓝包装的。
数学课上,沈清越盯着黑板上扭曲的函数图像发呆。粉笔灰簌簌落在她摊开的课本上,混着昨天王薇泼上去的水渍,结成灰黄色的硬壳。后排突然传来纸团击中后脑勺的闷响,她弯腰去捡,听见王薇压低声音的诅咒:"等着被开除吧。"
课间操的广播声震耳欲聋,沈清越被两个女生堵在空荡的教室里。王薇晃着手机,屏幕上是沈清越父亲被追债的新闻照片。"没想到吧?我表哥在报社工作。"她把手机怼到沈清越脸上,照片里父亲抱着头蹲在地上,衬衫被扯得变形,"你说要是全班都知道你爸欠了三百万跑路......"
"拿开。"沈清越的声音在发抖。
"拿开?"王薇笑得前仰后合,突然收住笑,把手机重重砸在沈清越数学课本上,"凭什么林小满护着你?就因为你那狐狸精妈......"
沈清越的拳头猛地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水泡。昨天天台上林小满转身的背影突然浮现在眼前,那个"忍"字在便签纸上洇开墨痕。她深吸一口气,推开椅子站起来——金属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鸣叫。
"你敢......"王薇的话卡在喉咙里。沈清越比她矮半个头,此刻却像只炸毛的幼兽,眼里的血丝顺着眼角爬下来,在灰尘仆仆的脸颊上冲出两道白痕。
教导主任的皮鞋声从走廊传来时,沈清越正把王薇推得撞在后排课桌上。三十多本练习册哗啦啦砸下来,其中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精准命中王薇的额头。
"反了你了!"王薇捂着流血的额头扑上来。沈清越闭上眼睛等死,预想中的拳头却迟迟没落下。她睁开眼,看见林小满张开双臂挡在她面前,胳膊肘挡开了王薇抓来的手。
"去医务室。"林小满的声音异常平静,沈清越却看见她攥着数学课本的指节已经发白。教导主任黑着脸走进来时,王薇突然坐在地上嚎啕大哭:"主任!她打人!沈清越她......"
"这里有监控。"林小满指指墙角闪烁的红点,扯着沈清越的手腕往教室外走,留下身后王薇惊恐的脸。
二楼女厕所飘来消毒水味时,沈清越才发现自己的掌心和后背都湿透了。林小满把她推进最里面的隔间,反锁了门。狭小的空间里只能听见彼此的喘息声,还有外面王薇气急败坏的叫骂。
"疼吗?"林小满突然靠近,热气蹭过沈清越的耳廓。她的手轻轻抚上沈清越被烫红的手背,冰凉的指尖碰到水泡时,沈清越瑟缩了一下。
"别动。"林小满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撕开包装纸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是片特大号创可贴,上面还印着Hello Kitty的图案,边缘已经有些卷边,像是在钱包里揣了很久。
沈清越盯着她认真的侧脸,突然发现这个永远年级第一的班长,右耳后面有个细小的疤痕,像月牙一样弯着。林小满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突然按住她的后颈,把她的脸埋进自己校服衬衫第二颗纽扣的位置。
"别抬头。"温热的呼吸吹在沈清越发顶,"她们在外面。"
隔间门板被踹得咚咚响,王薇的声音像砂纸摩擦:"林小满你给我出来!别以为你爸是教导主任......"话音突然卡住,随即是手机掉在地上的闷响。
林小满松开手时,沈清越的嘴唇刚好擦过她的锁骨,那里有道浅浅的旧伤痕,像被什么勒出来的。两人同时僵住,隔间里只剩下窗外梧桐叶的沙沙声,还有彼此过快的心跳。
"跟我来。"林小满突然打开锁,拽着沈清越冲出厕所。她们沿着楼梯一路向上跑,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折返,惊飞了窗台花盆里筑巢的麻雀。天台铁门比昨天更烫,林小满踹开锁扣时,铁锈簌簌落在沈清越手背上。
"坐在那儿。"林小满指了指墙角通风管道下面的水泥块。沈清越刚坐稳,就看见林小满卷起校服袖子,露出胳膊上青紫交错的瘀伤——新伤叠着旧伤,最严重的地方已经泛出黄绿色,像幅狰狞的地图。
"这是......"沈清越伸手想碰,又猛地缩回手。
"我爸打的。"林小满像说别人的事,"前天考了第二,没拿到奖学金。"她拧开通风管口凝结的水珠,接在手心往胳膊上拍,"比你那个烫厉害多了。"
风突然变大,吹起林小满额前的碎发。沈清越这才发现她右眼下方有块淤青,被眼镜腿巧妙地挡住了。"医务室关门了。"林小满从墙根拖出个生锈的铁盒,钥匙串哗啦作响,"用这个吧。"
铁盒里躺着半包苏打饼干,瓶身发霉的碘伏,还有一沓便签纸。林小满撕下最上面那张,用铅笔写了两个字递过来。午后阳光穿过她身后的铁丝网,在"别怕"两个字周围晕开毛茸茸的金边,笔画比昨天的"忍"字更加用力,铅笔尖甚至划破了纸背。
沈清越咬住下唇,尝到血腥味。她想起妈妈病房里那张缴费单,想起爸爸消失那天拖着行李箱的背影,想起刚才林小满挡在她身前时,衬衫第二颗纽扣硌在她额头上的触感。眼泪突然涌出来,砸在便签纸上,晕开一小团墨渍。
"哭什么?"林小满塞给她半块饼干,自己咬了剩下的一半,饼干屑落在她沾着铁锈的牛仔裤上。沈清越突然抓住她的左手——她本来想擦眼泪,却摸到林小满无名指上有道浅浅的白痕,像是长期戴戒指留下的印记。
林小满的手腕瞬间僵直,像触电般缩回手。铁盒砰地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发霉的创可贴,卷边的成绩单,还有半张泛黄的A4纸,最上面几个字被灰尘盖住,依稀能辨认出"诊断报告"四个字。
"别看!"林小满扑过去捡,沈清越却先一步按住那张纸。风突然卷起纸页的一角,露出下面的日期——七年前的3月14日,正是她们小学四年级下学期开学的日子。
远处传来教学楼的预备铃声,两点整。林小满突然抓住沈清越的手,把什么冰凉的东西塞进她掌心。"这个送你。"是枚细细的银戒指,内侧刻着个极小的"满"字。
沈清越想说什么,却看见林小满猛地站起来,望向教学楼四楼。夕阳的逆光里,王薇正举着手机站在走廊尽头,镜头黑洞洞地对着她们,校服裙摆在风里翻卷,像只张开翅膀的乌鸦。
"完了。"林小满的声音在发抖。她突然抓起沈清越的手腕,指腹用力擦过她手背上的戒指印记,"就说这个是你的!听见没有?"
手机屏幕的光在王薇手里熄灭,她转过身,消失在楼梯口。天台上只剩下风卷起的灰尘和铁盒里滚出来的饼干袋,沈清越低头看着掌心那枚戒指,突然发现林小满刚才塞给她的创可贴,正是昨天她在妈妈病房里弄丢的那包。
放学铃响第三遍时,沈清越才发现掌心的戒指硌出了月牙形红印。林小满把她塞进教学楼后的梧桐道,自己转身回去面对教导主任。暮色渐浓,风卷着碎叶擦过脚踝,像无数细小的刀片在割。沈清越攥紧书包带往医院跑,帆布包侧面露出半截校服袖子——那是林小满硬塞给她的,袖口还沾着天台的铁锈灰。
抢救室的红灯刺眼得像要烧穿视网膜。沈清越撞翻缴费处的铁牌时,护士正举着针扎进妈妈手背青肿的血管。"七百二十四块。"收费员把催款单拍在玻璃上,声浪震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书包里的搪瓷缸子突然叮当作响,她摸出时差点打翻——里面码着六个皱巴巴的纸团,全是十块二十块的零钱,最底下压着张医院处方笺,背面用铅笔写着"食堂阿姨多找的"。
输液管里的药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沈清越趴在病床栏杆上数天花板的裂纹,手机突然在裤袋里震动。是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照片里林小满站在教导主任办公室,右手攥着她的校服领口,背景墙奖状上的"文明班级"锦旗正在晃动。第二张照片更近,林小满的额头抵着玻璃窗,金丝眼镜歪在鼻梁上,手机屏幕倒映着她发肿的侧脸。
"明天带钱来。"王薇的短信跟着跳出来,"不然全校都知道她胳膊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凌晨三点十七分,沈清越抱着膝盖坐在医院长廊。消防通道的铁门突然发出吱呀轻响,她抓起应急灯照过去——林小满站在安全出口的绿光里,校服外套沾着泥点,右肩明显矮下去一块。"你怎么进来的?"沈清越摸到她胳膊下的石膏时,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输液管。
"翻墙。"林小满的呼吸带着血腥味,从校服内袋摸出个铝制饭盒。米饭混着咸菜的热气漫出来,盒盖上用歪歪扭扭的字刻着"小满"。"医务室陈老师给的。"她掀开盒盖的瞬间,沈清越看见她校服第二颗纽扣松了线头,摇摇欲坠地悬着。
晨光爬上窗台时,沈清越发现林小满左手缠着的纱布渗出血迹。石膏从手肘打到 wrist,上面用黑色水笔画着歪歪扭扭的太阳,像是小孩子的涂鸦。"别碰。"林小满按住她的手,突然往她口袋里塞了个东西——滚烫的体温透过薄薄的纸传来,是两个白煮蛋,蛋壳上还留着指痕。
秋阳中学的早读铃比医院的心电图机更让人窒息。沈清越推开教室门,看见林小满的座位空着。讲台上放着昨天那本扣分登记本,翻开的页码停留在王薇的名字上,5分的"5"被改成了鲜艳的红叉。后排突然爆发出哄笑,沈清越猛地回头,墙上的公告栏贴着张打印纸,正是天台上林小满给她戴戒指的照片,红墨水在"小三"两个字上洇出恶心的痕迹。
教导主任的皮鞋声从走廊尽头传来时,王薇正举着手机录像。沈清越抓起林小满桌上的钢笔,笔尖在录像镜头划出银弧。塑料壳裂开的脆响里,她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走廊感应灯忽明忽暗,映着教导主任震惊的脸,和王薇手腕上迅速肿起的红痕。
"是我打的。"林小满的声音突然从后门传来。她斜挎着绷带,校服袖子空荡荡地晃着,石膏上的太阳被雨水泡得模糊。教导主任的眼镜滑到鼻尖:"林小满!你还敢来学校?你父亲......"
"那个戒指是我的。"林小满径直走向公告栏,撕掉照片的动作扯动绷带,疼得她吸气。石膏重重砸在讲台边沿,粉笔灰簌簌落在扣分登记本上,"王薇偷拍女生厕所,翻别人书包,再算上校园霸凌,够不够记大过?"
沈清越摸到口袋里温热的鸡蛋,突然想起昨夜林小满趴在病床边睡着时,悄悄在她妈妈床头柜放下的信封——里面是皱巴巴的七百块钱,和张被洗得发白的奖学金证书。晨光突然刺破云层,照亮林小满石膏上那个歪太阳,也照亮了公告栏没被撕干净的照片残角,她扶着沈清越肩膀的手指关节,分明泛着用力过度的青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