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夹着夏末的余热,吹得校门口的梧桐树叶子沙沙作响。沈清越拖着半旧的行李箱,站在秋阳中学的铁门前,背包带子勒得肩膀生疼。她抬头看了眼教学楼顶上歪歪扭扭的"求实创新"四个大字,字漆剥落得厉害,像块没人管的伤疤。
高二(3)班的教室在三楼最里头,走廊尽头飘来一股粉笔灰和旧书本混合的味道。沈清越站在后门,听着里面嗡嗡的说话声,右手不自觉地绞紧了校服衣角。转学前夜,躺在病床上的妈妈抓着她的手,让她"别惹事,好好学习",爸爸的脸隐在病房门的阴影里,只留下句"照顾好你妈"就再没回头。
"进来吧。"讲台上的地中海发型老师推了推眼镜,声音在安静下来的教室里显得特别空,"这位是新来的转学生,沈清越。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里,沈清越低着头往讲台走。黑色的帆布鞋踩在磨损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能感觉到几十道视线像小针似的扎在背上,有的带着好奇,有的透着打量,还有几道凉飕飕的,刮得她脖子后面起鸡皮疙瘩。
"找个空位坐下。"老师挥挥手,转身在黑板上写数学公式。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空着,桌面比别的桌子干净些,像是长期没人坐。沈清越把书包轻轻放下,刚拉出椅子,就听见前排传来几声压低的嗤笑。她没抬头,从书包里拿出崭新的课本,整齐地码在桌角。窗台上积着层薄灰,她用指尖蹭了蹭,留下道浅浅的白印。
第一节课是早自习。教室里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沈清越假装认真看着语文课本,眼角余光却瞥见斜前方三个女生正凑在一起,时不时朝她这边瞟一眼,然后捂着嘴偷笑。她把目光牢牢钉在"岳阳楼记"四个字上,可那些嘲笑像是长了脚,顺着地板爬过来,钻进她的耳朵里。
下课铃一响,整个教室像是被按了启动键,瞬间嘈杂起来。沈清越想去厕所,刚站起身,前桌那个染着栗色卷发的女生突然转过来,上下打量她。女生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假耐克外套,嘴角有颗小小的痣,笑起来带着点不怀好意。
"新来的?"女生歪着头问,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
"嗯。"沈清越点点头,想从她旁边过去。
"叫什么来着?沈清月?"女生故意把"越"字念成"月",伸出腿拦住了过道,"你以前哪个学校的啊?怎么突然转学了?"
周围几个男生也围了过来,抱着胳膊看好戏。沈清越攥紧了书包带子,后背有点出汗:"家里有事。"
"什么事啊?"栗发女生挑眉,"该不会是犯事了被原来学校开除了吧?"
哄笑声里,沈清越的脸唰地白了。她咬着嘴唇没说话,低下头想从女生的腿边挤过去。女生突然"哎哟"一声,像是被她撞到似的往旁边倒,引得周围人笑得更厉害了。
"走路看着点啊同学。"女生站稳了,拍了拍衣服上根本不存在的灰,眼神里全是嘲弄。
沈清越没理她,快步走出教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光线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投下窗框的影子。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深吸了好几口气,可胸口还是闷得像塞了团棉花。厕所隔间的门虚掩着,她走进去锁好门,坐在冰凉的瓷砖上,把脸埋在膝盖里。
不知道在里面待了多久,上课铃声惊得她猛地站起来。回到教室时,数学老师已经在讲台上写板书了。沈清越低着头溜回座位,刚要把课本拿出来,就发现桌肚里的东西被人翻得乱七八糟。她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打开书包——语文课本不见了。
"找什么呢?"后面传来一个男生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戏谑。
沈清越猛地转身,看见后排一个瘦高个男生正拿着她的课本,跟旁边几个人传阅着什么,笑得前仰后合。
"还给我。"她的声音有点发颤。
男生把课本扔过来,"啪"地砸在她桌子上。沈清越飞快地捡起来,封面上用红笔涂了三个刺眼的大字——"丧门星"。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翻开内页,好几页上都画着歪歪扭扭的骷髅头,还有几行字:"滚出我们班""晦气东西"。
她死死咬着嘴唇,尝到淡淡的血腥味。讲台方向传来老师的声音:"沈清越,注意听讲。"
沈清越把课本紧紧抱在怀里,指尖冰凉。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几片云低低地压着,像是要下雨。她想起三年前那个夏天,也是这样的天气,爸爸突然回家,把存折和几张银行卡摔在桌子上,说公司破产了。妈妈当天晚上就晕了过去,再醒来时,头发白了一大半。
午休铃声响的时候,沈清越肚子饿得咕咕叫,但她不敢去食堂。早上出门前,她把身上仅有的五十块钱偷偷塞进了妈妈的枕头底下。她从书包里拿出个干硬的馒头,是昨天晚上剩下的,刚要咬一口,前桌那个栗发女生——后来她知道她叫王薇,班里的大姐头——突然转过身,撞掉了她手里的馒头。
馒头滚在地上,沾了层灰。王薇一脚踩上去,转了转脚后跟,洁白的馒头上立刻印上了个黑色的鞋印。
"不好意思啊,手滑。"王薇笑得一脸无辜,眼睛里却没有半点歉意。
周围几个人又开始笑。沈清越看着那个被踩扁的馒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没说话,慢慢蹲下去,想把馒头捡起来。王薇突然又抬起脚,这次直接踩在了她的手背上。
"啊——"沈清越疼得叫出声。
"哎呀,怎么这么不小心?"王薇加大了力度,尖尖的鞋跟几乎要嵌进她的肉里,"地上多脏啊,什么东西都捡。"
"你放开她!"一个女生的声音突然响起。
沈清越懵了一下,抬头看见班长林小满站在过道上。林小满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什么表情,眼镜后面的眼睛很亮,此刻正看着王薇。
"哟,班长来了。"王薇撇撇嘴,但还是松开了脚,"我们跟新同学闹着玩呢。"
林小满没说话,只是淡淡地扫了王薇一眼,然后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座位。她的座位在前排中间,离沈清越隔着好远。
王薇对着她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又狠狠瞪了沈清越一眼:"下次给我小心点。"说完扭着腰走了。
周围的人也渐渐散开了。沈清越慢慢把手收回来,手背上有个清晰的鞋印,红得发紫。她看着那个馒头,突然觉得眼睛很酸。她捡起馒头,走到教室后面的垃圾桶旁,犹豫了一下,还是扔了进去。胃饿得抽痛,但心里更难受。
下午的课,沈清越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手背上的疼痛断断续续地传来,提醒着她刚才的屈辱。放学铃响的时候,她慢吞吞地收拾书包,想等所有人都走了再离开。教室里的人渐渐少了,最后只剩下她和几个值日生。
她拉着书包拉链站起来,刚走到教室门口,就听见后面有人喊:"喂,新来的!"
沈清越回头,看见王薇带着两个女生站在教室后面,抱着胳膊看着她。
"有事吗?"她的声音有点抖。
"没事就不能叫你了?"王薇走过来,拦住她的去路,"听说你成绩挺好?"
"一般。"
"一般?"王薇笑了,伸手推了沈清越一把,"别跟我装了,老师刚才还夸你呢。"
沈清越踉跄了一下,后背撞在墙上。冰冷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哆嗦。
"我们班正好缺个写作业的。"王薇凑近她,压低声音,"以后我的作业,你帮我写。"
"我不......"沈清越摇摇头。
"你说什么?"王薇的声音冷了下来,伸手揪住沈清越的衣领,"给脸不要脸是吧?"
沈清越吓得闭上了眼睛,以为会挨打。等了几秒,预想中的拳头没有落下。她睁开眼,看见林小满站在她们旁边,手里拿着黑板擦。
"值日生要锁门了。"林小满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王薇皱了皱眉,显然有点忌惮林小满。她松开手,推了沈清越一把:"算你运气好。"说完带着那两个女生悻悻地走了。
教室里只剩下沈清越和林小满。沈清越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手背上还在疼,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谢谢。"她小声说。
林小满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擦着黑板。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她的动作很认真,一下一下,粉笔灰簌簌地落在她的肩膀上。
沈清越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松动了一下。她默默地拉开教室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空荡荡的,光线昏黄,长长的影子拖在地上,像个孤单的叹号。
她不知道该去哪里。医院要五点才让探病,家里冷冷清清的,只有她和妈妈的照片。她拖着脚步上了楼,一层又一层,直到爬上通往天台的楼梯。天台门虚掩着,被风吹得吱呀作响。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天台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破旧的花盆,里面长满了杂草。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远处的城市笼罩在灰蒙蒙的雾气里,高楼大厦像一个个沉默的巨人。沈清越走到天台边缘,往下看了一眼。三楼的高度,摔下去应该很疼吧。
她突然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她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压抑了一整天的委屈和恐惧终于爆发出来。她不敢大声哭,只能咬着袖子,发出呜咽的声音。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手背上的疼痛好像也变得模糊起来。
哭了不知道多久,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像串在黑丝绒上的珍珠。就在这时,她听到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沈清越吓了一跳,赶紧擦干眼泪,抬头看去。
林小满站在天台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用纸巾包着。
沈清越赶紧低下头,窘迫地把脸埋得更深。她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这副样子。
脚步声慢慢走近,停在她面前。沈清越的心跳得厉害,她能感觉到林小满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几秒钟后,她面前的地面上多了一个白色的纸包。
她疑惑地抬头,看见林小满正转身往天台门口走。
"那个......"沈清越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小满停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快吃吧。"她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飘忽,"明天,也要来上学。"说完,她推开门,消失在楼梯口。
天台上又只剩下沈清越一个人。她看着地上那个纸包,犹豫了一下,伸手捡了起来。纸包里是半块面包,还带着余温。她小心翼翼地打开纸包,咬了一口。面包很软,带着淡淡的甜味,是她这几天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摸到包装纸里面好像有什么硬硬的东西。她拿出来一看,是张小小的便签纸,上面用铅笔写着一个字——"忍"。字写得很小,笔画却很用力,把纸都划破了。
沈清越握紧那张便签纸,手背上的疼痛好像突然变得不那么重要了。她抬头望向天空,几颗星星已经在深蓝色的天幕上亮了起来。风还在吹,但好像没有刚才那么冷了。
她咬了一大口面包,慢慢地咀嚼着。面包的甜味在嘴里散开,一直甜到心底。她想,也许明天,真的可以再来上学。
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天台的角落里,沈清越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写着"忍"字的便签纸,仿佛那是全世界唯一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