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毒带来的眩晕感潮水般退去时,燕矜安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焦黑的土地上。
天空呈现诡异的绛紫色,无数锁链从云层垂落,末端拴着残缺的骨骸,远处有座倾斜的白玉塔,塔尖插着柄锈迹斑斑的巨剑。
“这是什么鬼地方?”他低头看见自己半透明的双手,腕骨处缠绕着细如发丝的金线。金线另一端没入虚空,正随着某种节奏微微颤动。
现实中的剧痛突然撕裂幻象。燕矜安在木屋地板上蜷缩成团,呕出的黑血浸透了衣襟。
白狐化作的少年正掐着他脖子念咒,银发被冷汗黏在煞白的脸上。当咒语念到第七遍时,项圈纹路突然爆出刺目红光。
“不可能!”少年尖叫着松开手。
他脖颈上的银质项圈开始收缩,皮肉被灼烧的焦臭味弥漫开来。
燕矜安模糊的视野里,看到对方身体像蜡像般融化,最终变回白狐形态瘫软在地。
暴雨声重新涌入耳膜。燕矜安用尽最后力气抓起淬毒匕首,却发现刃口的蓝紫色不知何时已经褪尽。白狐的三条尾巴无力地扫过地面,琉璃眼珠蒙上灰翳:“谢归尘……你竟然……”
惊雷劈落,屋顶茅草燃起幽蓝火焰。
燕矜安在火舌舔舐到衣角前昏死过去,最后的意识也是在咒骂这个来历不明的狐狸。
……
再次睁开眼睛时,燕矜安看到了茅草修补过的屋顶。
阳光透过新铺的苇席缝隙,在墙上投下细碎光斑。他试图撑起身子,却发现右手腕多了圈淡金色纹身,正是当初在幻境中见过的金线图案。
真难看。
燕矜安对那图案万般嫌弃。
他一边用力擦着手腕上的图案,一边环视着四周。
木屋显然被人精心整理过,陶罐排列在重新夯实的泥地上,榆木桌腿垫了平整的石片。
那床灰扑扑的棉被现在蓬松地盖在他身上,散发着阳光与草药混合的气息。
“三个月零七天。”清脆童音从门口传来。挎着竹篮的小女孩逆光而立,发间别着朵将谢的野山茶,“阿爷在溪边捡到你时,都说活不成了。”
燕矜安沉默地看着这个约莫七八岁的女孩。
她麻利地掀开陶罐舀粥,手腕上戴着由铜钱与兽牙串成的链子,正是当初屋檐下风铃缺失的那七枚铜钱。
“你有看见一只白狐吗?”
“什么白狐?”女孩疑惑地歪头,“最近只有猎户老张逮到过火狐狸。"她突然压低声音,“不过你昏迷时老是说胡话,净是一些听不懂的词……”
燕矜安低头喝粥,尝出里面加了安神的酸枣仁。
此后半个月,他从女孩断断续续的讲述中拼凑出经过:老猎户在雷击起火的木屋发现他,是山民们轮流采药照料。
期间望月宗修士来搜过山,据说在找叛逃的灵兽。
当积雪开始融化时,燕矜安已经能跟着女孩采药。
他发现自己右手金纹在触碰某些草药时会微微发烫,也不知是不是老天爷给他的另一种金手指,倒是借此找到了不少珍贵药材。
女孩的阿爷用这些换了盐铁,还给他做了双鹿皮靴。
立春那日,燕矜安又在林子里见到了疑似白狐的动物。
“小安哥!”女孩的声音从山坡上传来,“我给你讨了件新衣裳!”
燕矜安收回目光,没在去理。
溪水倒映出他如今的模样:个头几乎没长,不过病态苍白却被山野气色取代,唯有右眼下那颗泪痣依旧鲜明。
他转身走向炊烟升起的方向,靴底碾过一丛新生的紫花地丁。
深夜里,他抬头看向夜空中的星辰,有的时候他好想回家,好想手机电脑,如果当时他没有生病就好了。
这么想着,他不知不觉间又睡了过去。
窗外风铃轻响,七枚铜钱摇曳生姿,再没有银发少年从阴影中走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