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缓缓入暮春,几场细雨洗过京畿,侯门深巷里的海棠落了大半,满地碎红,沾着雨后湿润的泥土气息。
自那日顾家巷口一别,转瞬又是五日。
苏挽雾居于自家祖宅,宅院清净,不似顾家那般宾客络绎。院中有一方小小的海棠庭院,几株花树经雨打之后,残瓣纷飞。她大多时候临窗看书,或是打理案头花草,日子过得闲散淡然,半分没有苦苦等候叶限音讯的模样。
【系统小声播报:目标好感度稳定高位,执念值持续上涨!宿主大佬稳坐钓鱼台,叶世子那边已经快要憋不住主动递消息咯】
苏挽雾指尖抚过书页上的墨迹,眸底浮起浅浅一层柔光,心底澄澈清明。
叶限那样心高气傲,素来习惯旁人奔赴向他,如今深陷执念,却又碍于世家礼教,不能随意登门私会闺阁女子。一腔翻涌的惦念,便只能困在方寸侯府之内,无处宣泄。
越是求而不得,克制隐忍,心底的情意便会愈发疯长。
长兴侯府,书斋。
案头摊着数张上好洒金笺纸,笔墨俱已备好。
叶限立在窗下,望着院中被雨水打落的海棠,指尖捏着一支狼毫笔,笔尖蘸饱浓墨,悬在纸面上许久,迟迟不曾落下一字。
这几日他过得煎熬。
白日应付侯府杂事、世家应酬,人前依旧是那副散漫不羁的长兴侯世子,谈笑风生,周旋自如,旁人看不出半分异样。可只要夜深人静,独处之时,苏挽雾的模样便不受控制地闯进思绪。
心疾时不时隐隐发作,心口一阵阵寒凉闷痛,可那点寒凉,总会被对那人的惦念盖过去。
他想登门拜访,可苏挽雾是未出阁的世家闺秀,孤身造访女子私宅,于理不合,平白要将流言蜚语堆到她的身上。他万般不愿,因自己一念私心,叫那一缕干净薄雾,沾染俗世污言。
想寻借口借顾家宴席再见一面,可近几日顾家并无设宴,顾锦朝忙着处理宅中内务,筹划后续婚事,闭门谢客。
想见,不能见;想寻,无处寻。
这般束手束脚的滋味,于叶限而言,是生平头一遭。从前风月场中,皆是旁人想方设法递来书信、信物,盼得他垂顾。他从来只需从容取舍,不必费半分心思。而今,他却要斟酌再三,思量该如何写下一纸笺书,既能够传递心意,又不会显得唐突孟浪,惊扰了苏挽雾。
笔尖墨汁滴落在金笺之上,晕开一小团墨痕。
叶限眉峰微蹙,索性放下狼毫,将这张废笺推到一旁。
他低低吐出一口浊气,眼底漫开一层化不开的郁色。
"我叶限,何时这般束手束脚过。"
低声自语,带着几分自嘲。阅尽京中万千红粉,到头来,却为一个女子,连一封书信都要反复掂量。
可转念,脑海中又浮现出苏挽雾素衣垂眸,温顺却有风骨的模样。
那点自嘲,尽数化作绵长柔软的惦念。
他重新取过一张素色云纹笺,不再用华丽的洒金。素纸淡墨,恰如那人给人的感觉,似雾似月,清淡无华。
这一回,落笔不再犹豫。
没有炽热露骨的情话,没有缠绵悱恻的相思,只寥寥数行字迹,笔锋清挺,墨色沉敛。
春雨落尽海棠,偶忆檐前茶叙。
久未得见,常怀惦念。
闻苏姑娘宅中多藏书,偶得两卷旧版山水杂记,世间少见。不敢唐突登门,特遣人送上,聊作消遣。
—— 叶限
字字克制,不见情爱,只以书籍为由头。看似只是同读书人之间寻常馈赠,可字里行间藏着的牵挂,唯有他自己心知肚明。
写完,他仔细吹干墨迹,亲手将笺纸折好,同那两卷装帧古朴的旧书一并放进紫檀木匣。又仔细叮嘱送来的仆役,行事低调,不可张扬,切不可在外人面前泄露半分,务必亲手交至苏挽雾手中,切莫经过顾家旁人之手。
仆役领命,捧着木匣,乘着暮色悄悄去往苏家祖宅。
苏家祖宅,海棠院。
细雨刚歇,空气中弥漫着花木湿润的香气。
侍女轻步走入内室,捧着紫檀木匣上前回话:"姑娘,长兴侯府遣人送来此物,说是世子赠予姑娘的。来人言语谨慎,不肯多做逗留,放下东西便离去了。"
苏挽雾放下手中书卷,抬眸看向那只做工精致的木匣。
【系统叮咚!鱼儿投送信物信件啦!叶世子憋了好几天终于出手】
她淡淡颔首,示意侍女退下,独自打开木匣。
两卷泛黄的古籍静静躺在匣内,旁边叠着那张素色云纹笺。
指尖轻轻拿起笺纸,墨香扑面而来。
一行行看下去,苏挽雾唇角漾开一抹极浅的笑意。
叶限到底是叶限。风月里打磨出来的心思,懂得分寸,知晓进退。明明日夜辗转相思,落笔却半点不越礼教分寸,借藏书为由,送书寄念,既传递了心意,又保全了她闺阁女子的名声,不愿给她招来半分麻烦。1
这叶世子也太会拿捏分寸了吧
他的喜欢,不是肆意占有,是小心翼翼的体恤。
知晓她爱静,不喜喧嚣,便不用珍奇珠宝讨好,反寻来世间难得的旧书。懂得她的喜好,顾及她的处境,每一处,都藏着不动声色的用心。
苏挽雾将笺纸反复读了一遍,而后仔细折起,没有随意丢弃,也没有如同收到情书一般慌乱羞怯。她把笺纸收进自己常用的锦盒之中,再将两卷山水杂记取出来,摊开翻阅。
书页古旧,字迹古朴,确是难得的孤本。
窗外晚风拂过海棠残枝,簌簌作响。
她心知,这一纸墨笺,两卷旧书,仅仅只是开端。克制的思念最是磨人。叶限如今尚且还能靠着书信物件遥寄念想,可这份不断滋长的执念,绝不会满足于只隔着方寸纸墨遥遥相望。
不多时,侍女又进来禀报,说是侯府仆役临走之时,还悄悄留了一句话,只说,若姑娘有回信,无论长短,哪怕只言片语,下人自会再来取。
是留了口子,盼着她回音。
【系统:哇,还留回信通道!叶限这是眼巴巴等回复呢!宿主,咱们写点什么?要不要稍微撩一把?】
苏挽雾指尖摩挲着书页边缘,眸光清浅。
不必撩拨,不必吐露温情。
若是此刻便写下缱绻字句,便落了下乘。他贪恋的,本就是她那份不趋附、不狂热的清淡模样。
她取来一张同样素白的小笺,提笔,字迹娟秀温婉,只简短数语。
蒙世子厚赠,古籍甚是难得,挽雾受之有愧。
灯下展读,甚为欢喜。多谢世子记挂。
仅此而已。
道谢,收下礼物,表明自己确有欢喜,却半分不提相思,不问近况,不盼相见。礼貌,疏离,恰到好处,给了他一份温和的回应,却又绝不给他过分滚烫的期待。
写完吹干墨迹,折叠整齐交给侍女,吩咐交给侯府再来取信的下人。
夜色沉沉,长兴侯府书斋。
叶限今夜依旧没有安眠,烛火摇曳,他坐在案前,心底竟生出几分少年人般的忐忑。
往日无论面对何等场面,他都从容淡定,波澜不惊。可此刻,却在等候一封来自女子的回信。
仆役终于归来,双手将那方小小的素笺呈上。
叶限几乎是立刻伸手接过,指尖竟微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垂眸,目光落于笺上娟秀字迹,一字一字缓缓读完。
没有热望,没有私语,仅仅是得体有礼的道谢。
可就是这样清淡克制的几句话,却让他紧绷数日的心,骤然松了大半,心口那处常年寒凉之地,缓缓漾开一缕暖意。
至少,她收下了。至少,她愿意回他只言片语。
那薄薄一张纸,仿佛重逾千斤,被他捏在掌心,反复看了两三遍。
心疾的闷涩又悄悄泛起,可这一回,痛意之中裹挟的,却是甜软的期盼。
他低低笑了一声,笑声带着深夜独有的沙哑,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温柔。
"果然是苏挽雾。"
哪怕收到他特意寻来的孤本,也不曾有半分受宠若惊,依旧是这般淡然模样。
可偏偏,就是这样的她,勾得他魂牵梦萦,无法自拔。
【系统叮咚!好感度 + 8!当前好感度:63|情意落地,盼相逢,执念已深】
月色爬过窗棂,洒落在摊开的笺纸上。
叶限没有将回信收进匣子束之高阁,而是把这方小小的素笺,置于案头烛火旁。夜里看书抬眼,便能看见那娟秀字迹。
他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幕,脑海中又浮现出苏家宅院里,那道素衣凭窗的雾色身影。
纸笺往来终究隔了遥遥距离。
他想要的,从不仅仅是笔墨传情。
他想要再看见她,想再听一听她温软的话音,想再与她檐下闲坐,共品一盏清茶。
只是该寻一个何等光明正大、不会伤及她清誉的由头,方能再见一面。
叶限指尖轻轻叩击案面,眸光沉沉,心底已然开始默默筹谋。
晚风穿窗而入,吹动案头两张素笺,一来一往,墨字相对。
一纸寄惦念,一纸答温良。
可光靠这薄薄两页纸,远远不够。
他想要再见她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