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风带着荷香吹进青禾中学时,陈见鹿正把最后一叠模拟卷塞进书包。邮筒管理员老周隔着操场喊她:“陈见鹿,有你北京来的信!”
信封是灰蓝色的,贴着张印着天坛的邮票,邮戳日期是5月28日,盖着“北京西长安街”的邮戳。她捏着信封的手指发颤——江闻的字歪歪扭扭地爬在地址栏上,“青禾中学”的“禾”字少写了一撇,像片被虫蛀过的叶子。
“北京……”同桌凑过来,“真去学画了啊?”
陈见鹿没说话,指甲掐进信封边缘。她知道这是江闻的谎言,就像知道后山的山茶谢了会再开。信封里掉出片干枯的银杏叶,叶脉间夹着根极细的头发,黑得不像化疗病人该有的颜色。
明信片正面是故宫角楼的照片,琉璃瓦在阳光下亮得刺眼。背面的字迹比诊断书背面的速写更潦草,有些笔画连在一起,像急着赶路的脚印:
“鹿鹿:
北京的夏天没有山茶,但我在颐和园看到了鹿形的石凳,在故宫碰到了戴鹿角发箍的小姑娘。他们说鹿是祥瑞,你要相信。
替我看一次学校的荷花池,去年秋天我画过那里的残荷,现在应该长满新叶了吧?
别担心,我在这边吃得很好,画室窗外有棵大槐树。
江闻”
字里行间渗着淡淡的药味,像碘伏混着薄荷糖的气息。陈见鹿把明信片凑到鼻尖,那味道让她想起美术教室抽屉里的用药清单——甲氨蝶呤的苦涩,混着他用来压味的薄荷糖甜味。
明信片边缘有块深色污渍,像是打翻的中药渍。她想起江闻表哥手里的血液科检查报告,想起诊断书上“高危型”的红圈——他在北京哪有什么画室,不过是在医院附近的出租屋里,用谎言给她画了座不存在的象牙塔。
放学后的荷花池挤满了背书的学生。陈见鹿蹲在池边,拨开层层叠叠的荷叶,在石缝里找到半张被水浸过的速写纸。
纸上是去年秋天的残荷,枯茎映着灰蓝色的天,右下角用铅笔写着:“鹿鹿说残荷像被揉皱的宣纸,可我觉得像她解不出数学题时皱起的眉头。” 纸角画着个戴鹿角发箍的小人,蹲在池边数莲蓬——那是她去年生日时,江闻偷偷画下的样子。
现在荷叶长得正密,粉色荷花苞像攥紧的拳头。她想起明信片上的字:“现在应该长满新叶了吧?” 他明明知道荷花六月才开,却故意问“新叶”,像在小心翼翼地试探时间是否还在她这里流淌。
美术教室的抽屉里,江闻的《素描静物技法》还在,只是书里夹着张北京地铁线路图。西直门到积水潭的路线被红笔圈了又圈,旁边写着“瑞金医院北院”——那是北京治疗白血病的专科医院。地图背面用铅笔描着天坛祈年殿的轮廓,檐角的走兽被画成了小鹿的形状,祈年殿的牌匾上写着“闻鹿平安”四个字,其中“闻”字少了最后一点,像滴未落的泪。
她想起明信片上的天坛邮票,想起他写“北京的夏天没有山茶”时的刻意轻松。原来他连邮票都选好了,把医院的地址藏在“西长安街”的邮戳里,把化疗的痛苦混在“小鹿雕塑”的描述中。
周末回家,陈见鹿在母亲衣柜里找到新的牛皮纸信封。里面除了江闻父亲的信,还有三张北京某医院的汇款单,收款方是“江闻(住院部)”,汇款日期分别是5月10日、5月20日、5月30日——正好在明信片邮戳日期之前。
江闻父亲的信里写着:“……闻闻知道鹿鹿快高考了,非要让我们在北京买明信片寄回去,说‘不能让她觉得我不在了’。这孩子化疗时还拿着鹿鹿的照片,说等好了要带她爬长城……” 信纸上有块圆形水渍,像是茶杯底留下的印,却更像泪痕。
汇款单附言栏里都写着“营养费”,但陈见鹿知道,那是他用来支付靶向药的钱。其中一张单子背面画着简笔画:戴口罩的小人坐在病床上,手里举着明信片,旁边有只蝴蝶停在输液管上——和诊断书背面的涂鸦如出一辙。
高考前一天的暴雨夜,陈见鹿接到个陌生的北京号码来电。听筒里先是长久的沉默,接着传来电流声,然后是极轻的咳嗽。
“喂?”她握着电话,心提到嗓子眼。
“鹿鹿……”是江闻的声音,比记忆中沙哑很多,像被砂纸磨过,“明天……好好考。”
“你在哪?是不是在北京的医院?”她对着听筒喊,雨声太大,几乎听不清对方的呼吸。“我在……画室,”他顿了顿,背景里传来护士台的叫号声,“北京下雨了,跟我们那儿一样大。”
电话突然挂断了。陈见鹿盯着通话记录,通话时长1分17秒——和二月十八日凌晨那个未接来电的时长一样。她想起明信片上“鹿是祥瑞”的话,想起诊断书背面他画的阳光,突然明白,他所有的谎言,都是想把她留在没有阴霾的夏天里。
高考结束那天,陈见鹿把所有明信片摊在书桌上。从三月的“出国学画”到五月的“北京夏天”,每张邮票都印着不同的北京景点:长城、颐和园、天坛……她把邮票揭下来贴在笔记本上,在天坛那张下面写:“江闻,你说鹿是祥瑞,那你也要做我的祥瑞。”
笔记本里还夹着张准考证复印件,她在考生签名处画了只小鹿,旁边写:“2019.6.7,我替你考了北京的梦想。” 准考证边缘有被手指磨圆的痕迹,像他藏在铁盒里的诊断书。
七月的荷花全开了,陈见鹿坐在池边给江闻写明信片。她选了张青禾中学荷花池的照片,粉色荷花在阳光下开得热烈:
“江闻:北京的小鹿我还没看到,但学校的荷花替你看了。去年你说残荷像我皱起的眉头,今年的荷花却像你画山茶时的眼神。
我知道你在医院,知道那些邮票是从病房寄出的。下次寄明信片,可以不用藏药味了,我闻得出来。
等我拿到北京的录取通知书,就去看真的小鹿雕塑,顺便帮你问问医生,能不能在病房窗台放盆山茶。
鹿鹿”
她把明信片投进邮筒时,看到老周正在给邮筒刷漆。“这邮筒用了十几年了,”老周笑着说,“比你们这帮孩子都大。”
陈见鹿摸着邮筒上斑驳的漆皮,突然想起江闻画架上未完成的山茶林——原来有些等待,就像邮筒里的信件,即使隔着千里和病痛,也终会在某个阳光正好的日子,抵达该去的地方。
荷花池的风吹来,带着淡淡的药味和荷香。她知道,这个夏天才刚刚开始,而那些被谎言包裹的真相,终会像荷花一样,在最热烈的季节里,绽放出该有的模样。
八月的蝉鸣最响时,陈见鹿收到了北京某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信封里除了通知书,还有张折叠的便签,是江闻父亲的字迹:
“鹿鹿:
闻闻看到你的准考证复印件了,化疗时一直放在枕头下。他说‘鹿鹿替我走进北京了’。这是他画的天坛,说等你开学时,他争取能去校门口看你。
附:闻闻的骨髓配型有了合适的捐献者,正在等排仓。”
便签背面是江闻的速写:天坛祈年殿在阳光下闪着金光,檐角的小鹿走兽活灵活现,画面角落里,有个戴口罩的小人,手里举着朵用纸折的山茶。
陈见鹿把便签贴在通知书旁边,上面还留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她看着窗外渐渐转黄的树叶,想起明信片上他写的“北京的夏天没有山茶”,突然觉得,这个夏天虽然迟到了很久,但终究是来了。
邮筒里又有了新的明信片,这次是北京动物园的长颈鹿,背面写着:“鹿鹿,北京的小鹿很高,看得很远。等我好了,带你去看最高的那只。” 字迹比上一张工整些,药味淡了很多,隐约能闻到槐花的香。
她把明信片插进书包,朝着荷花池走去。池边的石缝里,去年的残荷速写旁,长出了株小小的山茶幼苗,叶片上还挂着清晨的露珠,像极了他画里鹿鹿眼睛里的光。这个迟到的夏天,终于带着希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