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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被藏起的诊断书

春忆苦思甜

陈见鹿把信重新埋回山茶花树下时,指尖触到铁盒底部粗糙的纸角。她扒开湿润的泥土,铁盒在夕阳下泛着锈迹,打开时发出“吱呀”声响。除了那封信,盒底还压着一张折叠的医院诊断单,边缘被反复摩挲得发毛,墨迹在汗水浸透过的地方晕染成模糊的灰斑。

诊断单的抬头印着“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瑞金医院”,日期是今年二月十七日,元宵节后的第三天。最刺眼的是“初步诊断”那一栏,用红笔圈出的“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高危型)”像烧红的烙铁,旁边标注的“骨髓象原始细胞占比72%”让她眼前发黑。治疗建议栏写着“建议立即住院,行VDLP方案化疗及异基因造血干细胞移植评估”,字迹潦草得仿佛医生落笔时也带着急促的呼吸,右下角的医生签名旁画着一个小小的叹号。诊断单背面贴着一张血常规化验单,白细胞计数那一栏的数字后面跟着三个向上的箭头,像三支射向心脏的冷箭。

她想起上周在医院看到江闻表哥时,他手腕上还戴着防辐射手环——那是陪护化疗病人时才会戴的东西。手环内侧刻着“闻闻加油”四个字,是江闻母亲的笔迹。原来那些未接的电话、未读的信息,背后藏着的不是轻飘飘的“出国学画”,而是足以将少年拽入深渊的病魔。信里那句“需要长期治疗的病”,七个字下面压着的,是他在骨髓穿刺室里咬着牙没喊出的疼,是每次化疗前护士消毒时,他盯着天花板默数的山茶花数量。

回到家时,陈见鹿在书桌抽屉深处翻出一张被揉成团的草稿纸。那是开学第一周,她在江闻座位下捡到的,当时以为是废纸,此刻展开才发现,背面用铅笔淡淡描着几行字:

“请假条

因身体原因需请假一周,望批准。

学生:江闻

2019年2月18日”

日期正是诊断书开出的第二天。铅笔痕迹被反复擦改,“身体原因”四个字下面有三道重叠的划痕,像是原本想写“白血病”,最终却狠狠划掉。纸角还留着半个模糊的指印,指纹里嵌着细小的铅笔灰——也许他攥着这张纸在办公室门口站了十分钟,直到预备铃响才把纸揉成一团。纸的背面还留着钢笔印透过来的字迹,是前一天的数学作业题,其中一道函数题旁边写着“问鹿鹿”,那是他没来得及问她的解题思路。

她突然想起开学第一天,自己在走廊里跟他打招呼时,他正用橡皮反复擦着课桌内侧。现在她跪到课桌旁,借着手机手电筒的光,在木纹深处找到一道极浅的刻痕:“2.17”。刻痕旁边还有更小的字:“别怕”,像是对自己说的,又像是对某个看不见的人说的。指尖划过凹痕,能感受到木刺微微扎手——那是他用美术刀刻下时,因用力不均留下的毛边。

再次潜入美术教室时,陈见鹿在江闻画架的抽屉里找到了更隐秘的证据。一本《素描静物技法》的书脊夹层里,夹着三张叠在一起的纸:

- 第一张是上海医院的用药清单,甲氨蝶呤、阿糖胞苷、地塞米松……药名旁用铅笔标着“第1疗程”“止吐针已打”,日期从二月二十日到三月五日,正是他该来学校报到的日子。清单右下角画着个瘪嘴的笑脸,旁边写:“今天没吐,算进步”。背面用蓝色水笔画着输液港的示意图,旁边标注:“埋在右锁骨下,不疼”,像是在说服自己。

- 第二张是北京某美术高中的录取通知书复印件,报到日期栏被红笔圈了又圈,旁边写着:“闻闻,等你”——是他父亲的字迹。通知书边缘有孩子的涂鸦,是江闻年幼的妹妹画的全家福,五个人手拉手,其中一个人戴着口罩,旁边写:“哥哥快点好”。

- 第三张是未寄出的明信片,正面印着故宫角楼的雪景,背面用极轻的笔触写着:“鹿鹿,北京的雪比我们这儿大,屋顶像撒了糖霜。等山茶开了,我带你来看真的。” 邮戳位置空着,墨水在“带你来看”处晕开,像是落过泪。明信片左下角贴着一枚小小的邮票,图案是山茶花,边缘有齿痕,是他用牙齿咬开的。

旁边还有个便利店的收据,买了两听可乐和一包薄荷糖,日期是二月十九日。收据背面用铅笔写着:“鹿鹿喜欢冰的,下次买常温的,她胃不好”。陈见鹿想起去年秋天,他总在晚自习后买可乐给她,说“喝甜的能解数学题的苦”。原来那时他的口袋里,除了可乐拉环,还有每天必须吃的护胃药,薄荷糖是为了压住化疗后的金属味,而他记着她所有的小习惯,甚至包括胃不好不能喝冰可乐。

周末回家,陈见鹿在母亲的衣柜顶层找到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贴着医院的密封条,拆封处有父亲撕开的痕迹。里面除了江闻父亲的信,还有三张医院缴费单、一张通话记录打印单,以及一张瑞金医院的探视证复印件。

江闻父亲的信里写着:“……闻闻知道自己拿了北京的通知书,化疗时还跟护士说‘等我好了要去画画’。这孩子从小倔,知道鹿鹿心思重,肯定不让我们告诉她……他总说‘别让鹿鹿看到我掉头发的样子’” 信的背面,母亲用红笔在“别让她知道真相”下画了波浪线,旁边贴着便签:“鹿鹿模考成绩下滑了,先瞒着,等五一假再说。” 便签背面是母亲的字迹:“昨天看到鹿鹿对着山茶干花发呆,心都碎了”。

通话记录单让她浑身发冷:2019年2月17日凌晨3:12,有个来自上海瑞金医院急诊楼公用电话的未接来电,通话时长0秒。她想起那天早上早读,江闻趴在桌上,头发汗湿得粘在额角,她递纸巾时看到他后颈有块淤青——现在才明白,那是抽血留下的针孔。记录单上还显示,二月十八日凌晨两点,有通来自江闻手机的通话,时长1分17秒,通话对象是她的号码,而她的手机里没有这条记录——他大概是拨通后又迅速挂断了,像伸出手又缩回的试探。

家里的行车记录仪还存着二月十八日凌晨的视频:父亲的车停在江闻家楼下,江闻被父母搀扶着上车,他穿着那件常穿的灰色连帽衫,却瘦得连衣摆都显得空荡荡,上车时还回头望了眼学校的方向。视频里能听到他母亲的哭声,还有他父亲低声说:“闻闻,乖,我们去治病,很快回来。”

手机相册里存着一张去年暴雨夜的照片,是江闻撑着伞送她回家时,她偷偷拍的他的侧脸。那时他的伞明显倾向她这边,自己半边肩膀都湿透了。照片拍摄时间是2018年9月12日,而她在通话记录里找到,那天凌晨三点零七分,有个来自上海的未接来电,归属地正是瑞金医院附近的公用电话亭。更让她心惊的是,通话记录显示,从去年九月到今年二月,每个月的十二号凌晨,都有一个来自上海的未接来电,通话时长都是0秒——那是他发病后,每个月在固定日子对她的无声问候。

她突然想起江闻那天上课总打瞌睡,老师提问时他猛地站起来,额角还带着细密的冷汗。现在翻开他留在美术教室的素描本,最后一页画着日历,从2019年2月17日开始,每天都用红笔打个叉,直到3月5日画了个哭脸,旁边写:“本来该和鹿鹿去看后山的山茶”。3月6日的格子是空的,那天是他化疗第一个疗程结束的日子。日历下方用铅笔写着:“鹿鹿的生日是6月7号,希望那时能出院”,下面画了个问号,又画了朵未开的山茶。

陈见鹿把诊断书翻过来,背面竟用铅笔绘着一幅速写:青禾中学的教学楼,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阳光斜斜照进来,在地上投出山茶花的影子。窗台上放着个玻璃瓶,里面插着两枝山茶,瓶身上画着小小的鹿头图案。角落里用极小的字写着:“等我好起来,要画下鹿鹿在阳光下的样子。她笑起来时,眼睛像山茶花瓣上的露珠。” 字迹因为手抖而有些歪斜,化疗药物导致的指关节肿胀,让他连握笔都变得艰难,有些笔画重叠在一起,像努力想站稳却又倒下的脚印。

纸的边缘还有几处不起眼的涂鸦:输液管被画成了藤蔓,吊瓶变成了花苞,针头扎进皮肤的地方开出了粉色的山茶。其中一幅小画里,穿着病号服的小人坐在病床上,手里拿着画笔,窗外有棵巨大的山茶树,花瓣飘进窗户,落在输液瓶里。这是他在医院化疗时画的,消毒水的味道里,他想着学校的走廊;输液管的滴答声中,他描摹着记忆里的光。那张判了他青春缺席的诊断书,背面却藏着他对未来最温柔的期盼——即使双手被扎满针眼,也要画出她眼里的光,即使身处无菌病房,也要在想象里让山茶花穿透玻璃绽放。

初夏的雨来得急,陈见鹿抱着铁盒跑到后山时,山茶花已经开始凋谢,粉色花瓣落在泥土里,像被揉碎的梦。她把诊断书、信和那张北京录取通知书的复印件一起埋进土里,用石头压了片新鲜的山茶叶在上面,茶叶上还沾着她的眼泪。泥土里渗出的水混着泪,在石头上留下深色的痕迹,像极了诊断书上晕开的墨迹。

“江闻,”她对着泥土轻声说,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我看到你的诊断书了。看到你画的输液管山茶,看到你藏在课桌里的日期。看到你每个月十二号凌晨的电话,看到你妹妹画的戴口罩的全家福。”风穿过树林,吹得树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几声布谷鸟的啼叫。她知道他为什么藏起诊断书——他不想让她看到化疗后脱发的样子,不想让她知道那些在无菌病房里数着天花板度过的日夜,不想让她看见他因为呕吐而蜷缩在床边的狼狈,不想用绝望稀释那些关于山茶花和北京秋天的美好记忆。他宁愿让她相信一个轻飘飘的谎言,也不愿让她分担一丝一毫的沉重。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她写了三晚的信:“我知道你怕耽误我高考,怕我看到你穿病号服的样子。但你忘了吗?你说过我的数学草稿纸比你的素描本还乱,说过我撞在公告栏上时像只踩空了的小鹿。这些狼狈你都见过,那我的眼泪,你为什么不敢让我为你流呢?你妹妹画的全家福里,应该有六个人,算我一个,好吗?” 信纸上有几处褶皱,是她哭着写时不小心揉皱的,还有几滴泪痕干了的盐渍。

她在铁盒旁插了一块木牌,上面用红漆画了朵含苞的山茶,旁边刻着:“2019.5.31 等你”。木牌背面用小刀刻着更小的字:“骨髓配型如果需要,我是O型血”——这是她昨天偷偷去医院做血型检测时知道的。雨停时,阳光穿透云层,照在木牌上,红漆像极了江闻画纸上那些饱满的山茶花瓣,而木牌边缘的毛刺,是她用美工刀刻字时不小心划到的。

下山时,她把那封给江闻的信投进了学校门口的邮筒,收件人地址写着“上海瑞金医院血液科”,姓名栏填的是“江闻收 陈见鹿寄”。邮筒“哐当”一声吞下信封,像吞下了她整个夏天的等待。她在邮筒旁站了很久,直到黄昏把影子拉得很长,看到一只蝴蝶停在邮筒的铁锈上,翅膀是淡淡的粉色,像一片落单的山茶花瓣。

这个春天虽然缺席,但陈见鹿知道,有些约定,比季节更长久。被藏起的诊断书里,除了病痛的真相,还藏着一个少年用尽勇气写下的、关于未来的注脚。而她的等待,才刚刚开始——就像后山那些凋谢的山茶,正在泥土里积蓄着,下一个春天的花期。她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写下:“今天埋了铁盒,画了木牌,寄了信。江闻,我等你,像山茶等春天那样等你。” 发送时间显示为2019年5月31日18:27,正是山茶花在夕阳下最温柔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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