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中学的三月,本该是山茶花盛放的季节。教学楼后的小花园里,几株山茶开得正艳,粉色的花瓣在春风里轻轻摇曳,像少女羞红的脸颊。陈见鹿每天路过时,都会停下来看一会儿,心里想着去年课桌里那束带露水的山茶,还有那个未完成的问句。
然而,这个春天似乎有些不一样。
开学已经两周了,陈见鹿却一次都没见到江闻。
起初,她以为他只是请假了,像以前一样,过几天就会回来。可是日子一天天过去,教室里江闻的座位始终空着,美术课上再也看不到他专注画画的侧影,晚自习后的“顺路”也变成了她一个人的独行。
“江闻怎么还没来上课?”陈见鹿终于忍不住,问了同桌。
同桌耸耸肩,一脸茫然:“不知道啊,听他们班人说,好像是跟家里人出国了,去北京还是哪里学画了吧。”
“出国学画?”陈见鹿的心猛地一沉,想起去年十一月那个傍晚,江闻欲言又止的样子,想起他画纸上北京的速写,“他什么时候走的?怎么没跟我说?”
“我哪知道啊,”同桌撇撇嘴,“这种大帅哥的事,谁能摸得准呢。说不定……是不想跟我们这种凡人告别吧。”
同桌的玩笑话,却像针一样扎在陈见鹿的心上。她拿出手机,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点开了那个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打下一行字:“你还好吗?为什么没来上课?”
信息发送成功,屏幕上却只显示着“已送达”,迟迟没有回复。
陈见鹿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接下来的日子,陈见鹿每天都会拿出手机,看看有没有江闻的回复。屏幕上的“已送达”像一个冰冷的嘲讽,提醒着她那个突然消失的少年。她又发了几条信息,问他什么时候回来,问他在北京好不好,甚至问他还记不记得去年秋天的“顺路”,但所有信息都石沉大海,没有一丝回音。
教室里,关于江闻的流言越来越多。有人说他拿到了国外顶尖艺术院校的offer,已经出国了;有人说他家里出了变故,不得不辍学;还有人说他和那个扎马尾辫的文艺委员一起走了,去追求他们的艺术梦想了。
每听到一种说法,陈见鹿的心就像被揪紧一次。她不相信那些流言,却又找不到任何反驳的证据。她只能每天看着江闻空荡荡的座位,看着美术教室窗外那棵他画过无数次的香樟树,心里充满了失落和不安。
她把去年那束山茶花的干花从字典里拿出来,放在书桌上的玻璃瓶里。花瓣已经完全褪色,变得干枯脆弱,轻轻一碰就会掉屑。就像她和江闻之间那些微妙的情愫,还没来得及绽放,就已经开始枯萎。
“鹿鹿,你还在等他啊?”同桌看着她对着干花发呆,忍不住劝她,“别等了,男人嘛,说走就走,哪有什么留恋的。”
陈见鹿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抚摸着玻璃瓶的外壁,感受着那片干枯花瓣的凉意。她不相信江闻会就这样不告而别,她记得他送她山茶花时的温柔,记得他暴雨天倾斜的伞,记得他欲言又止的眼神,那些都不像是假的。
可是,他为什么不回复她的信息?为什么连一句告别都没有?
一个周末的下午,陈见鹿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学校的美术教室。这里平时很少有人来,尤其是周末,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
美术教室的门没有锁,她轻轻推开一条缝,走了进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颜料味和灰尘的气息。教室里的摆设和以前一样,画架、石膏像、调色盘,只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她一眼就看到了江闻常用的那个画架,上面还放着一张未完成的画。她走过去,轻轻揭开覆盖在上面的防尘布。
画上是一片山茶花林,粉色的花朵开得正盛,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画面的中央,有一个模糊的人影,只勾勒出了轮廓,看不清样貌。
陈见鹿的心脏猛地一缩,她认出了这片山茶花林——那是他们学校后山的一片野山茶,去年秋天,她曾无意中跟江闻提起过,说那里的花开了一定很美。
原来,他一直记得。
画纸的角落,用铅笔写着一行很小的字,因为时间久了,有些模糊不清。陈见鹿凑近了看,才勉强辨认出来:
“等山茶再开,我就……”
后面的字被蹭掉了,看不清。
“等山茶再开,你就怎样?”陈见鹿轻声问,仿佛在问那个消失的少年。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画纸上的山茶花,指尖触碰到铅笔的痕迹,仿佛能感受到他作画时的温度。眼泪突然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滴在画纸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到底去了哪里?他到底有什么不能说的苦衷?
日子一天天过去,江闻依旧没有回来。陈见鹿渐渐接受了这个现实,只是心里的那个疑问,始终没有解开。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学习中,试图用忙碌来麻痹自己,但每当看到山茶花,每当走过那条晚自习后的小路,她还是会想起那个突然消失的少年。
直到有一天,她在医院陪妈妈看病时,偶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江闻的表哥,她以前在学校见过几次。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手里拿着几张检查报告,行色匆匆地从走廊那头走来,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和焦虑。
陈见鹿的心跳猛地加速,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叫住了他:“请问……你是江闻的表哥吗?”
江闻的表哥江南停下脚步,转过头,看到陈见鹿时,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她:“你是……陈见鹿?”
“嗯,”陈见鹿点点头,急切地问,“江闻呢?他怎么没来上课?他是不是生病了?”
江闻的表哥江南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复杂,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看了看周围,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他……他没事,就是出国学画去了,那边学习很忙,没时间联系。”
又是“出国学画”。陈见鹿心里的疑惑更深了,她看着江南躲闪的眼神,还有他手里的检查报告,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真的吗?”她不死心地追问,“那他为什么不回我信息?他是不是……”
。”江南打断了她的话,匆匆忙忙地走开了,留下陈见鹿一个人站在原地,心里充满了不安。
她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又看了看手里的检查报告——虽然没看清具体内容,但她注意到了上面的科室名称:血液科。
血液科?
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击中了她,让她浑身冰凉。
从医院回来后,陈见鹿的心里一直沉甸甸的。她不敢相信那个可怕的念头,却又忍不住去想。她开始疯狂地在网上搜索关于血液科的疾病,每看一条,心就沉一分。
周末,她独自一人去了学校后山的那片山茶花林。此时正是三月底,山茶花已经开了大半,粉色的花朵在春风里轻轻摇曳,美得像一幅画。可是陈见鹿看着这些花,却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她想起江闻画纸上未完成的画,想起他画纸角落那句没写完的话:“等山茶再开,我就……”
他到底想做什么?
她在山茶花林里坐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天空染上一层温暖的橘红色。她拿出手机,看着那个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打下了一行字:
“江闻,后山的山茶开了,很美。你说过,等山茶再开,你就会告诉我那个未完成的问句的答案,你还记得吗?”
信息发送成功,屏幕上依旧只显示着“已送达”。
陈见鹿叹了口气,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她知道,也许这个信息,他永远也看不到了。
她站起身,准备离开,却在转身的瞬间,看到了山茶花树下的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小小的铁盒,被埋在土里,只露出一个角。她好奇地把它挖了出来,打开一看,里面装着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邮票,也没有地址,只在封口处画了一个小小的鹿头图案。
陈见鹿的心跳猛地加速,她认出了那个鹿头图案——那是江闻的笔迹。
她颤抖着手指,打开了信封。
信纸上的字迹依旧清秀,却比以前潦草了许多,似乎是在很匆忙的情况下写的。陈见鹿深吸一口气,看了起来。
陈见鹿: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应该已经不在青禾中学了。原谅我没有跟你告别,有些事情,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其实,我没有去北京学画,也没有出国。我生病了,一种……需要长期治疗的病。医生说,最好的治疗方案是去上海的专科医院,所以我走得很匆忙。
我知道你一定很疑惑,为什么我不回复你的信息,为什么我不告而别。因为我不想让你看到我生病的样子,不想让你为我担心。你那么喜欢山茶花,那么向往美好的事物,我不想把我的阴霾带给你。
还记得去年十一月的那个傍晚吗?我本来想问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去北京,看看那里的秋天。我拿到了北京一所美术高中的提前录取通知书,那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可是,就在我准备告诉你的时候,我拿到了体检报告。
后来,我想过告诉你真相,想过问你,是否愿意等我。可是我看到你为了数学题烦恼的样子,看到你提起未来时眼里的光,我就说不出口了。我怎么能让你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的人呢?
课桌里的那束山茶花,是我送的。晚自习后的“顺路”,也是我故意的。暴雨天的伞,素描本里的你,还有那个未完成的问句,都是真的。
陈见鹿,我喜欢你。从第一次在操场看到你笨手笨脚地撞在公告栏上,像只受惊的小鹿开始,我就喜欢你了。
可是现在,我只能对你说对不起。对不起,不能陪你走那段“顺路”了;对不起,不能告诉你那个问句的答案了;对不起,不能带你去看北京的秋天了。
后山的山茶花,我知道你喜欢。等它们再开的时候,替我好好看看,好吗?
不要为我担心,也不要来找我。好好读书,考上你想去的大学,去过你想要的生活。
忘了我吧,陈见鹿。
祝你前程似锦。
江闻
信纸从陈见鹿的指尖滑落,飘落在山茶花树下。她呆呆地站在原地,泪水模糊了视线。原来,那些流言都是假的,他没有出国,也没有和别人一起走,他只是生病了,一个她不敢想象的病。
原来,那个未完成的问句,不是“你有没有喜欢过我”,而是“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去北京”。
原来,他不是不想回复她的信息,而是不能。
原来,他说的“顺路”,都是真的;他画的她,都是真的;他送的山茶花,也是真的;他的喜欢,更是真的。
可是,他却用一个春天的谎言,把这一切都掩盖了。
陈见鹿蹲下身,捡起那张信纸,紧紧地攥在手里,仿佛这样就能抓住那个消失的少年。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滴在山茶花的花瓣上,也滴在信纸上,晕开了他的字迹。
“笨蛋江闻……”她哽咽着,一遍遍地念着,“你这个大笨蛋……”
为什么不告诉她?为什么要一个人扛着?为什么要把她推开?
山风吹过,带着山茶花的清香,也带着她无尽的悲伤。她抬起头,看着这片盛开的山茶花,粉色的花朵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凄美。
这个春天,山茶花依旧盛开,可是那个送她山茶的少年,却永远地缺席了。
她拿出手机,看着那条“已送达”的信息,又看了看信纸上那句“忘了我吧”,心里痛得无法呼吸。
怎么可能忘记呢?
那个叫江闻的少年,像一束光,照亮了她整个十七岁的青春。他叫她“笨鹿”,送她山茶花,陪她走“顺路”,在暴雨天为她撑伞,在素描本里画下她的样子,在未完成的问句里藏着他的喜欢。
这一切,她怎么可能忘记?
陈见鹿站起身,把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回铁盒里,埋回山茶花树下。她知道,从今天起,她的春天里,将永远有一个无法填补的缺口,一个关于江闻的,缺席的春天。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山茶花林,粉色的花朵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像在诉说着一个悲伤的故事。
“江闻,”她在心里默默地说,“后山的山茶开了,很美。可是没有你,再美的春天,也是不完整的。”
三月的风,带着春的气息,却吹不散陈见鹿心中的阴霾。那个春天的缺席,成了她青春里最深的遗憾,也成了她心底最柔软的秘密。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