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中学的十一月，空气里透着清冽的寒意。月考的铃声刚响过，同学们便像潮水般涌出考场，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疲惫，又夹杂着对答案的忐忑。陈见鹿抱着数学卷子，跟着人流走出教学楼，鼻尖被冷风冻得微微发红。她刚在走廊拐角站定，就听见身后有人叫她的名字。

“陈见鹿！”

她回头，看见江闻穿过人群走来，手里捏着几张画纸，大概是刚从美术考场出来。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卫衣，外面套着校服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却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明亮。

“考得怎么样？”江闻走到她面前，把画纸卷成筒状，轻轻敲了敲她的卷子。

“数学……感觉不太好。”陈见鹿苦着脸，想起最后那道没解出来的函数题，心里就一阵发慌，“有好几道题都没把握。”

“没关系，”江闻笑了笑，语气轻松，“月考而已，又不是高考。走，去操场待会儿？放松一下。”

“去操场？”陈见鹿有些惊讶，“现在风这么大。”

“没事，”江闻扬了扬下巴，指了指操场边的看台，“去那里坐着，背风。”

陈见鹿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不知从何时起，她已经习惯了听从江闻的建议，也习惯了和他一起待在安静的角落里。

两人并肩走向操场。夕阳正缓缓沉入教学楼后，把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风里带着落叶的气息。

看台上空荡荡的，只有他们两个人。江闻把画纸铺在腿上，陈见鹿则抱着膝盖，看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跑道。

“你看，”江闻忽然把画纸递到陈见鹿面前，“这是我今天考场上画的速写。”

陈见鹿凑近一看，画纸上是考场里的场景：靠窗的课桌、堆成小山的书本、窗外摇曳的树枝，还有一个趴在桌上睡觉的男生。线条流畅，光影处理得很细腻，尤其是窗台上那道斜斜的阳光，仿佛能让人感受到温度。

“画得真好。”陈见鹿由衷地赞叹道，“尤其是这阳光，感觉像真的一样。”

“是吗？”江闻笑了笑，指尖轻轻划过画纸上的阳光，“我觉得，光影是最难画的东西，尤其是傍晚的光，稍纵即逝，颜色也最复杂。”

他顿了顿，忽然转过头看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陈见鹿，你有没有觉得，人跟光影很像？”

“像？”陈见鹿愣了一下，“哪里像？”

“有时候看得见，有时候看不见，”江闻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夕阳上，声音有些飘忽，“有时候以为抓住了，其实早就变了样子。”

陈见鹿不太明白他的意思，只是觉得他今天的语气有些不一样，不像平时那样轻松随意，反而带着点她听不懂的复杂情绪。她看着他的侧脸，夕阳的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让他的表情显得有些模糊。

“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心事？”陈见鹿忍不住问。

江闻转过头，对上她的视线，沉默了几秒。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把话咽了回去。

“没什么，”他笑了笑，笑容却没到达眼底，“就是考完试有点累。”

陈见鹿知道他在敷衍，但她没有追问。她能感觉到，江闻心里好像藏着什么事，一件让他犹豫、让他困扰的事。她很想知道是什么，却又不敢问，怕不小心触碰到他的伤口。

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天空变成了深蓝色，几颗星星开始闪烁。操场边的路灯亮了起来，在地面投下昏黄的光晕。

“陈见鹿，”江闻忽然站起身，走到看台边缘的围栏旁，背对着她，“我有件事，想问你。”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陈见鹿的心猛地一跳，也跟着站了起来，走到他身边。

“你想问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心里隐隐有种预感，觉得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会很重要。

江闻转过身，面对着她。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照亮了他半边脸，另半边则隐在阴影里。他看着陈见鹿，眼神深邃，像是有千言万语要诉说。

“你有没有……”他开口，喉结微微滚动，“你有没有……”

他重复了两遍，却始终没有说下去。陈见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看着他，连呼吸都放轻了。她能清楚地听到自己心脏“咚咚咚”的跳动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有没有……”江闻深吸一口气，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你有没有……”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操场入口传来，伴随着男生们的笑闹声。

“江闻！你果然在这儿！”

“快走吧，哥们儿几个都在篮球场等你呢，说好了考完试去撸串！”

是李响和其他几个男生。他们勾肩搭背地走过来，看到陈见鹿时，都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陈见鹿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像被人抓包的小偷，慌忙往后退了一步，低下了头。

江闻的脸色也有些难看，他皱了皱眉，对李响他们说：“知道了，马上就来。”

“哟，跟美女聊天呢？”一个男生笑着调侃，“行了行了，不打扰你们了，快点啊，我们先去占位置！”

说完，他们又嬉笑着跑开了，留下一阵哄笑声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

操场上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陈见鹿低着头，手指紧张地绞着校服衣角，不敢看江闻。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刚才那几乎要脱口而出的问句，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过她的心尖，留下了一片痒意和无数个问号。他到底想问什么？“你有没有喜欢过我？”还是“你有没有想过和我在一起？”或者是其他什么？

无数个可能性在她脑子里闪过，每一个都让她心跳加速，脸颊发烫。

“对不起，”江闻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歉意，“他们就是这样，没个正形。”

“没……没关系。”陈见鹿抬起头，勉强笑了笑，“你们快去吃饭吧，别让他们等急了。”

江闻看着她，眼神复杂，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那我先走了。”

“嗯，你去吧。”陈见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江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才转身跑向篮球场的方向。他的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陈见鹿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晚风吹过，带着凉意，却吹不散她心里的燥热和疑惑。她伸出手，轻轻按在自己的胸口，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颗还在剧烈跳动的心。

刚才，就在刚才，她几乎以为江闻要向她告白了。

这个念头让她既期待又害怕。期待的是，如果他真的喜欢她，那该有多好；害怕的是，如果这只是她的错觉，那该有多尴尬。

接下来的几天，陈见鹿都有些心神不宁。她总是忍不住想起那天傍晚，江闻欲言又止的样子，想起他深邃的眼神和没说出口的问句。她试图从他的言行举止中找到线索，却发现他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会跟她打招呼，会跟她一起走“顺路”，但再也没有提起过那天的事。

这天下午的美术课，又是两个班一起上的大课。陈见鹿走进教室时，江闻已经坐在老位置上了。她注意到他面前的素描本摊开着，却没有画画，只是拿着铅笔，在纸上漫无目的地涂鸦。

她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偷偷瞟了一眼他的画纸。上面画着一些凌乱的线条和色块，看不出是什么。但在画纸的角落，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轮廓——那是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侧影，低着头，似乎在想什么心事。

是她自己。

陈见鹿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迅速移开视线，假装整理画具，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他为什么要画她？而且画得这么像？

美术老师在讲台上讲解着人体比例，陈见鹿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满脑子都是那个角落的侧影，和那天傍晚未完成的问句。

下课铃响，同学们开始收拾东西。陈见鹿看到江闻合上了素描本，动作有些仓促，像是怕被人看到什么。

“江闻，”她终于忍不住开口，“上次在操场，你想问我什么？”

江闻的动作顿了一下，转过头看她，眼神有些闪烁：“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

“可是……”陈见鹿还想说什么，却被他打断了。

“真的没什么，”江闻笑了笑，笑容却有些勉强，“快走吧，一会儿该堵车了。”

他拿起画板包，快步走出了教室，留下陈见鹿一个人站在原地，心里充满了失落和疑惑。

她知道，他在逃避。

回到家，陈见鹿拿出日记本，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暖暖地洒在纸上，她拿起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她想起第一次在操场被他叫做“笨鹿”，想起他送的橘子汽水和湖蓝色彩色铅笔，想起课桌里的那束山茶花，想起晚自习后的“顺路”，想起暴雨夜他倾斜的伞，还有那天傍晚，他未完成的问句。

这一切的一切，都像是一个个拼图碎片，在她心里拼凑出一个越来越清晰的轮廓——他喜欢她。

可是，他为什么不说呢？为什么要在快要问出口的时候退缩？

陈见鹿叹了口气，在日记本上写下：

“他到底想问什么？‘你有没有喜欢过我？’还是‘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

如果他真的问了，我该怎么回答？

我好像……真的很喜欢他。”

写完，她合上日记本，把脸埋在臂弯里。心里五味杂陈，既有喜欢一个人的甜蜜，又有不确定对方心意的忐忑，还有对那个未完成问句的耿耿于怀。

她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今晚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在闪烁。她想起江闻画纸上那个低头的侧影，想起他欲言又止的眼神，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决定。

她要给他写一封信。

她拿出信纸和笔，在台灯下认真地写了起来。她想告诉他，她知道他那天想问什么，她想告诉他，她也喜欢他，她想告诉他，那个未完成的问句，她的答案是肯定的。

可是，当她写完信，折好，准备装进信封时，却又犹豫了。

她该怎么把信给他？直接给他吗？会不会太唐突？他如果不喜欢她，该怎么办？

无数个问题在她脑子里打转，让她再次陷入了犹豫和不安。

最终，她还是把信放进了书桌最深处的抽屉里，和那些山茶花的干花、那张卡片、那张素描纸放在一起。

有些话，也许不说出来，会更好。有些问句，也许没有答案，才不会失望。

十一月的风，带着冬的寒意，吹过青禾中学的操场，也吹过少年少女们懵懂的心。那个未完成的问句，像一个悬而未决的秘密，藏在夕阳下的看台上，藏在画纸的角落里，藏在彼此欲言又止的眼神中。

陈见鹿不知道的是，在她把信藏进抽屉的同时，江闻正在自己的画室里，对着那张画着她侧影的素描纸发呆。

他想起那天傍晚，他鼓起勇气，想要问她：“你有没有……想过和我一起去北京？”

他已经拿到了北京一所美术高中的提前录取通知书，那是他一直以来的梦想。可是，他也知道，陈见鹿的成绩很好，她的父母希望她留在本地，考一所好的综合大学。

他想问她，有没有想过和他一起去北京，有没有想过他们的未来。可是，话到嘴边，却又被突然出现的朋友打断了。

后来，他看到她疑惑的眼神，看到她欲言又止的样子，他害怕了。他害怕自己的问题会给她带来困扰，害怕自己的梦想会成为她的负担，更害怕，她的答案是否定的。

所以，他选择了逃避。

他拿起铅笔，在素描纸的空白处，轻轻写下一行字：

“陈见鹿，我很想带你去看北京的秋天，那里的银杏叶，像你笑起来时的眼睛一样亮。”

写完，他把素描本合上，放进了画架的抽屉里。

有些话，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那个未完成的问句，就像十一月的风，吹过之后，只留下满心的怅然和无尽的猜想。

而这一切，陈见鹿都还不知道。她只是抱着膝盖，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夜空，心里默默念着那个未完成的问句，期待着有一天，能听到它的答案。

第5章未完成的问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