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中学的十月，暮色总是来得格外早。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响起时，窗外的天空已经染上了一层浅浅的灰蓝，香樟树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带着秋初的凉意。陈见鹿收拾好书包，习惯性地拿出英语单词本，准备去晚自习教室——她报了学校的晚自习班，想趁着课后多补补数学。

走出教学楼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次第亮起，在地面投下昏黄的光晕，偶尔有穿着校服的学生骑着自行车从身边掠过，车铃“叮铃铃”地响着，打破了夜晚的宁静。陈见鹿缩了缩脖子，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得更高，快步往晚自习楼走去。

走到操场边的岔路口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陈见鹿。”

她猛地停下脚步，回头望去。昏黄的路灯下，江闻背着画板包，手里拎着一个颜料桶，正朝她走来。他似乎刚从美术教室出来，额角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颜料，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蓝色。

“江闻？”陈见鹿有些惊讶，“你怎么还没走？”

“刚画完速写。”江闻走到她面前，把颜料桶换了个手拎着，“你去上晚自习？”

“嗯。”陈见鹿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书包带子，“去补数学。”

“正好，”江闻笑了笑，指了指前方的路，“我也要去那边的文具店买颜料，顺路，一起走吧。”

“顺……顺路？”陈见鹿愣了一下。从教学楼到晚自习楼，和去文具店明明是两个方向。

似乎是看出了她的疑惑，江闻咳了一声，解释道：“那家文具店新开的，在晚自习楼旁边，我听说那里有卖进口的丙烯颜料，想去看看。”

陈见鹿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圈圈涟漪。她偷偷看了一眼江闻，他正目视前方，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那……一起吧。”她小声说。

“好。”江闻笑了笑，跟她并肩走在了一起。

夜晚的校园很安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和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陈见鹿能闻到江闻身上淡淡的颜料味，混杂着他惯用的肥皂香，形成一种很特别的气息。她偷偷用眼角的余光看他，发现他比自己高出一个头还多，走路时背挺得很直，画板包的带子斜跨在肩上，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两人一时无话，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陈见鹿想找些话题，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起课桌里的那束山茶花，想起他手腕上的红绳，想起他送的橘子汽水和铅笔，心里有很多问题想问，却又不敢开口。

“你……”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闭上了嘴。

“你先说吧。”江闻笑了笑，示意她先说。

“没……没什么，”陈见鹿的脸颊有些发烫，“就是想问你，画画难不难？”

“还好吧，”江闻想了想，说，“刚开始学的时候觉得很难，尤其是素描，要画好线条和光影很不容易。不过画久了，就觉得挺有意思的，可以把看到的东西画下来，也可以把心里想的东西画出来。”

他说得很认真，眼睛里闪着光。陈见鹿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原来认真谈论自己喜欢的事情的男生，是这么有吸引力。

“你呢？”江闻转过头问她，“数学很难吗？看你总是在补数学。”

“嗯，”陈见鹿苦着脸点点头，“我数学不太好，尤其是函数，觉得好难理解。”

“函数啊，”江闻笑了笑，“其实也不难，你要找到它的规律。就像画画一样，找到光影的规律，就能画出立体感；找到函数的规律，就能解出题目。”

他说得轻描淡写，陈见鹿却听得很认真。她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把数学和画画联系起来，觉得很新奇。

“真的吗？”她有些怀疑地问。

“真的，”江闻点点头，“下次有不会的题，可以问我，我帮你看看。”

“啊？好……好的，谢谢你。”陈见鹿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连忙点头答应。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画画聊到数学，又聊到喜欢的电影和音乐。陈见鹿发现，江闻其实并不像他看起来那么高冷，他很健谈，也很有趣，总能找到她感兴趣的话题。

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时而交叠，时而分开。陈见鹿看着地上两人的影子，心里觉得很奇妙。她偷偷数着步数，发现自己的步伐总是不自觉地和他保持一致。

一起走了几次“顺路”后，陈见鹿和江闻之间的气氛变得熟稔了许多。每天晚自习结束，她都会在教学楼门口等他，然后一起走过那段熟悉的路。有时江闻会跟她讲美术课上的趣事，有时陈见鹿会跟他抱怨数学题的刁钻，两人之间的沉默越来越少，笑声越来越多。

这天晚上，晚自习上到一半，外面突然下起了暴雨。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户上，很快就连成了一片雨幕。陈见鹿看着窗外的暴雨，心里有些发愁——她没带伞。

下课铃响，同学们都拿出伞匆匆离开，教室里只剩下陈见鹿和几个同样没带伞的同学。她收拾好书包，走到走廊里，看着外面的倾盆大雨，叹了口气。

“没带伞？”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陈见鹿回头，看到江闻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大伞。“嗯，”她点点头，“早上看天气挺好的，就没带。”

“我送你吧。”江闻很自然地说，“反正顺路。”

又是“顺路”。陈见鹿心里笑了笑，却没有戳破他。“那怎么好意思，”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你家不是在另一边吗？”

“没事，”江闻撑开伞，“走吧，再不走雨更大了。”

他把伞往她这边倾斜了大半，几乎遮住了她整个身子，自己的半边肩膀却露在外面。雨点打在伞面上，发出“咚咚”的声响。两人并肩走在暴雨中，伞下的空间很小，陈见鹿能清楚地闻到他身上被雨水打湿后的味道，混合着颜料和肥皂的清香，比平时更加浓郁。

“你往这边来点，”江闻忽然说，“别淋湿了。”

他把伞又往她这边挪了挪，自己的肩膀几乎完全暴露在雨中，校服很快就被雨水打湿了一片。

“你自己也打啊，”陈见鹿有些过意不去，“你看你肩膀都湿了。”

“没事，”江闻笑了笑，“我身体好，淋点雨没事而且你伞下的位置比颜料好闻。”

陈见鹿不再说话，只是悄悄往他那边靠了靠，想让他也能多遮点雨。她能感觉到他的手臂偶尔会碰到她的手臂，每一次触碰，都让她的心跳漏跳一拍。

走到一个没有路灯的小巷时，路面有些滑。陈见鹿没注意，脚下一崴，差点摔倒。

“小心！”江闻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的腰。

他的手掌很暖，透过薄薄的校服，传来清晰的触感。陈见鹿的身体瞬间僵硬，脸颊“腾”地一下红透了。她能感觉到他手掌的温度，和他指尖微微的颤抖。

“没事吧？”江闻的声音也有些不自然。

“没……没事，”陈见鹿慌忙站稳，从他怀里挣脱出来，低着头不敢看他，“谢谢你。”

“以后走路小心点。”江闻的声音恢复了正常，却还是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两人继续往前走，气氛却变得有些微妙。刚才的那个触碰，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在两人心里都激起了层层涟漪。陈见鹿能感觉到江闻扶着她腰的那只手，似乎还残留着温度，让她的心跳一直无法平复。

终于走到了陈见鹿家小区门口。雨还在下，只是小了一些。

“我到了，”陈见鹿停下脚步，对江闻说，“谢谢你送我回来。”

“不客气，”江闻把伞递给她，“伞你拿着吧，明天还给我就行。”

“那你怎么办？”陈见鹿接过伞，有些担心地问。

“我家就在前面不远，”江闻指了指另一个方向，“跑几步就到了。”

陈见鹿知道他在说谎，他家根本不在那个方向。但她没有拆穿，只是点了点头：“那你路上小心。”

“嗯，你快进去吧。”江闻笑了笑，转身准备离开。

“江闻！”陈见鹿突然叫住他。

“嗯？”江闻回过头。

陈见鹿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头发和肩膀，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她只是小声说了一句：“谢谢你，还有……生日快乐。”

那句迟到的“生日快乐”，她终于说出口了。

江闻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笑容在雨夜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谢谢你，陈见鹿。”

他挥了挥手，转身跑进了雨幕中。陈见鹿站在小区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第二天早上，陈见鹿拿着伞去教室找江闻，却被告知他请假了，说是昨天淋了雨，感冒了。

陈见鹿的心猛地一沉，愧疚感瞬间涌上心头。她知道，他是为了送她回家才淋了雨，才感冒的。

整个上午，她都心神不宁，担心江闻的病情。好不容易熬到午休，她借口去医务室，偷偷跑到学校门口的药店，买了一盒感冒药和一包润喉糖。

下午课间，她看到江闻来上课了，脸色有些苍白，还带着点鼻音。她犹豫了很久，终于在下课的时候，把感冒药和润喉糖放在了他的课桌上。

“这是……”江闻看着桌上的东西，有些疑惑地抬起头。

“你昨天淋了雨，”陈见鹿低着头，不敢看他，“我……我听说这个感冒药效果挺好的，你试试吧。”

江闻看着她泛红的耳根，笑了笑，拿起感冒药：“谢谢你，陈见鹿。”

“不客气，”陈见鹿说完，就飞快地跑回了自己的教室。

回到座位上，她的心还在怦怦直跳。她不知道江闻会不会吃她买的药，也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到底对不对。

从那以后，两人的“顺路”变得更加理所当然。江闻会在晚自习结束后准时出现在教学楼门口，陈见鹿也会默契地在那里等他。两人一起走过路灯下的小路，一起分享白天的趣事，一起在暴雨天共撑一把伞。

陈见鹿发现，自己越来越期待每天的“顺路”时光。她会提前收拾好书包，会在镜子前偷偷整理头发，会在心里默默练习要和他说的话。她知道，自己对江闻的感觉，已经不仅仅是同学和朋友那么简单了。

这天晚上，两人又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月光很好，洒在地面上，给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温柔的光晕。

“陈见鹿，”江闻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做什么？”

“以后？”陈见鹿愣了一下，“还没想好，可能……考个好大学吧。”

“想去哪个城市？”江闻追问。

“不知道，”陈见鹿摇摇头，“可能……去有山茶花的地方吧。” 她想起自己最喜欢的花，小声说。

江闻笑了笑，没再说话。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他忽然停下脚步，看着陈见鹿。

“怎么了？”陈见鹿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

“没什么，”江闻摇摇头，笑了笑，“就是觉得，和你一起走路，挺开心的。”

陈见鹿的心跳猛地加速，她抬起头，撞进他温柔的目光里。月光下，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光。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也是”，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她害怕，害怕自己的心思被戳破，害怕这美好的“顺路”时光会就此结束。

“我也是。” 江闻却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轻声说道。

陈见鹿的眼睛瞬间睁大，她看着江闻，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江闻笑了笑，没有解释，只是继续往前走。陈见鹿跟在他身后，心里却像开了一朵花，满满的都是欢喜。

她知道，有些话虽然没有说破，但彼此心里都已经明白。这每天的“顺路”，早已不是真正的顺路，而是一个少年和一个少女，为了靠近对方，而找的最美的借口。

十月的风，带着秋的凉意，却吹不散两人心中悄然滋长的喜欢。路灯下的影子，依旧交叠在一起，延伸向远方。陈见鹿知道，这段晚自习后的“顺路”时光，将会成为她十七岁记忆里，最温柔、最美好的片段。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江闻的嘴角，一直挂着一抹浅浅的、温柔的笑意。他看着地上两人交叠的影子，心里想着：这样的“顺路”，真想一直走下去。

第四章晚自习的“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