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中学的九月，带着夏末残留的热意，又染上了秋初的微凉。晨雾像一层薄纱，笼罩着香樟树梢，空气里弥漫着桂花的甜香。陈见鹿抱着一摞新课本走进高二（2）班教室时，鼻尖还沾着清晨的露水。她把课本放在桌上，习惯性地先整理抽屉——这是她从高一就有的习惯，总觉得把东西归置整齐，心里才会踏实。

抽屉深处，除了几本旧练习册和一个帆布笔袋，空无一物。她松了口气，刚想拿出抹布擦桌子，指尖却触到了一个冰凉的东西。

“嗯？”陈见鹿愣了一下，弯腰往抽屉里看。

昏暗的光线下，一个用淡粉色牛皮纸包着的长条形物体静静躺在角落，边缘还沾着几点湿润的水汽。她小心翼翼地把东西拿出来，发现是一束用牛皮纸包好的花，花束不大，却裹得很精致，纸的边缘还用细麻绳系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陈见鹿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捏了捏牛皮纸，能感觉到里面花瓣的柔软和花枝的坚硬。她犹豫了很久，才颤抖着手指解开麻绳，慢慢展开牛皮纸。

一束新鲜的山茶花出现在眼前。

花瓣是纯净的粉色，边缘带着微微的白边，像是用水彩晕染开的痕迹。每一片花瓣上都凝结着晶莹的露珠，在清晨的光线下闪闪发亮，仿佛刚刚从带着晨雾的花园里摘下。花束的中心，几片深绿色的叶子衬托着花朵，显得格外清新雅致。

山茶花是陈见鹿最喜欢的花。她喜欢它花瓣的质感，喜欢它不张扬的颜色，更喜欢它花期很长，可以开很久很久。她曾经在日记里写过：“山茶花像藏在心底的秘密，安静地开着，不被人发现，却自有芬芳。”

可是，这束花是谁送的呢？

陈见鹿环顾四周，教室里只有零星几个早到的同学，都在各自忙着整理东西，没有人注意到她这边。她又仔细看了看牛皮纸包，上面没有任何字迹，只有花束中间夹着一张小小的白色卡片。

她拿起卡片，背面是空白的，翻过来，上面用黑色的水笔写着一行字，字迹清秀，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棱角：

“听说你喜欢带露水的花。”

没有署名，没有称呼，只有这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陈见鹿的心跳得更快了，她把卡片翻来覆去地看，试图从字迹里找到一点熟悉的感觉，脑海里却飞快地闪过几个人的名字——是同桌？不太可能，她同桌大大咧咧的，不会做这种细腻的事。是班里的某个男生？可她和男生们都不太熟。

难道是……

一个名字猛地跳进她的脑海，让她的脸颊瞬间升温——江闻。

可是，他怎么会知道她喜欢山茶花？又怎么会把花放在她的课桌里？他们除了上次的汽水和铅笔，几乎没有任何交集。难道是上次她在图书馆看的那本《花卉图谱》被他看到了？可那本书她早就还了。

无数个问号在陈见鹿的脑子里打转，让她有些晕眩。她捧着这束带着露水的山茶花，闻着那股淡淡的、清新的花香，心里既惊喜又忐忑。这是她十七年来，第一次收到别人送的花，还是她最喜欢的山茶花。

“鹿鹿，你发什么呆呢？快早读了！”同桌的声音把陈见鹿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她慌忙把山茶花重新用牛皮纸包好，塞进书包最里层，只留下那张小卡片，小心翼翼地夹在语文课本里。“没……没什么，”她假装整理课本，耳朵却偷偷留意着教室门口的方向，“就是……刚发现抽屉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啊？”同桌好奇地探头看。

“没什么，就是……一支笔。”陈见鹿含糊地敷衍过去，心里却还在想着那束花和那张卡片。

整个早读课，她都有些心不在焉。语文老师在讲台上分析课文，她却盯着课本里夹着的卡片出神。那句“听说你喜欢带露水的花”在她脑子里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羽毛，轻轻搔刮着她的心尖。

早读课结束，陈见鹿借口去洗手间，抱着书包跑出了教室。她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再好好看看那束花。走廊里人来人往，她低着头快步走，心里却还在猜测送花人的身份。

就在她拐过楼梯拐角时，差点和一个人撞个满怀。

“啊！”陈见鹿惊呼一声，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书包里的山茶花被撞得晃了一下。

“小心点。”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陈见鹿猛地抬起头，撞进了一双含笑的眼睛里。是江闻。

他穿着干净的白色校服，手里拿着一本素描本，大概是刚从美术教室回来。清晨的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照在他身上，给他的头发镀上了一层金边，连他眼尾的细纹都看得清清楚楚。

“江……江闻。”陈见鹿的声音有些发颤，她想起书包里的山茶花，脸颊又开始发烫。

“跑这么急干什么？”江闻挑了挑眉，目光落在她紧紧抱着的书包上，“里面装了什么宝贝？”

“没……没什么！”陈见鹿下意识地把书包往身后藏了藏，像是怕被他发现什么秘密，“就是……课本。”

江闻笑了笑，没再追问，只是指了指她的头发：“你头发上……有片叶子。”

陈见鹿“啊”了一声，慌忙伸手去摸，却怎么也够不到。

“别动。”江闻上前一步，微微俯下身。他的气息带着淡淡的肥皂香和铅笔灰的味道，离她很近，近得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他伸出手，轻轻拂去她头发上的那片小叶子，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耳廓，带来一阵细微的麻痒感。

“好了。”江闻直起身，把叶子扔到旁边的垃圾桶里，对她笑了笑，“快上课了，回去吧。”

“哦……好，谢谢。”陈见鹿低着头，感觉自己的耳朵已经红透了。她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咚咚咚”的跳动声，像擂鼓一样响。

江闻点了点头，拿着素描本继续往前走。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还带着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直到江闻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陈见鹿才敢抬起头。她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又摸了摸刚才被他拂过的耳廓，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难道……那束山茶花真的是江闻送的？

一整天，陈见鹿都在魂不守舍中度过。她时不时地就会把手伸进书包，轻轻触摸那束用牛皮纸包着的山茶花，感受着花瓣的柔软和残留的凉意。那张夹在语文课本里的卡片，她也拿出来看了无数遍，试图从那清秀的字迹里找到更多线索。

下午的美术课，是两个班一起上的大课，教室在顶楼的美术教室。陈见鹿走进教室时，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她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窗边的江闻，他正低头在素描本上画着什么，阳光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勾勒出好看的轮廓。

她犹豫了一下，在离他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假装整理画具，眼睛却忍不住往他那边瞟。她看见他画的是窗外的香樟树，笔触流畅，线条清晰，一看就是功底深厚。

“喂，陈见鹿，发什么呆呢？”旁边的同学碰了碰她，“今天画静物，老师说要画山茶花。”

“山茶花？”陈见鹿愣了一下，顺着同学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讲台上放着一个白色的花瓶，里面插着几支粉色的山茶花，和她书包里的那束几乎一模一样。

她的心跳又开始加速。是巧合吗？还是……

美术老师开始讲解绘画要点，陈见鹿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看着讲台上的山茶花，又偷偷看了看窗边的江闻，心里的猜想越来越强烈。如果花真的是江闻送的，那他为什么要送她山茶花？又为什么不署名呢？

下课铃响，陈见鹿磨蹭着收拾画具，想等江闻先走，又想找个机会问问他。可是，当她收拾好东西，江闻已经不见了踪影。她有些失落，慢吞吞地走出美术教室，却在门口看到了一样东西——一张掉在地上的素描纸。

她弯腰捡起，发现纸上画的是一束山茶花，用铅笔勾勒出了花瓣的轮廓和叶脉的走向，旁边还写着一行小字：“带露水的山茶，最难画。”

这字迹……和卡片上的字迹，好像有点像！

陈见鹿的心脏猛地一缩，她拿着那张素描纸，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风吹过走廊，带着山茶花的清香，也带着她满脑子的疑问和一点点不敢承认的期待。

她想去找江闻，想问问他这是不是他画的，想问问他那束山茶花是不是他送的。可是，她又害怕。害怕自己的猜想是错的，害怕这只是一场自作多情的误会。

最终，她还是把那张素描纸和卡片一起夹进了语文课本里，默默地走下了楼梯。

回到家，陈见鹿把那束山茶花从书包里拿出来，插在书桌上的一个玻璃瓶里。水珠从花瓣上滚落，滴在桌面上，留下一小片水迹。她看着瓶中的花，拿出一张信纸，想给送花的人写一封回信，哪怕不知道对方是谁。

她拿起笔，想了很久，却只在信纸上写下了一句话：

“谢谢你的花，很美。”

可是，这封信该寄给谁呢？她不知道。最终，她把信纸折好，和那张卡片、那张素描纸一起，放进了书桌最深处的抽屉里，就像把这个秘密藏进了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接下来的几天，陈见鹿每天都会仔细观察江闻。她发现他似乎和以前没什么不同，依旧会和朋友一起打球，依旧会在美术课上专注地画画，只是偶尔，她会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当她看过去时，他又会迅速移开视线。

她也留着那束山茶花，每天给它换水，看着它一点点绽放，又一点点枯萎。花瓣边缘开始泛黄的时候，她把它小心地摘下来，夹在厚厚的字典里，做成了干花。

直到有一天，她在收拾书包时，不小心把包带扯开了，里面掉出了一些东西——几支彩色铅笔，一个笔记本，还有……包带里侧，粘着一小片淡粉色的牛皮纸。

正是那天包山茶花的那种牛皮纸。

陈见鹿愣住了，她记得自己当时把牛皮纸扔了，怎么会粘在书包里？她仔细看了看，发现那片牛皮纸的边缘，有一个小小的、心形的折痕，和她那天在江闻校服口袋里看到的、露出的那截花纸的折痕，一模一样。

那一刻，所有的猜想和疑惑，似乎都有了答案。

她想起那天在走廊拐角，江闻对她笑的样子，想起他手腕上那个红绳编的“鹿”字结，想起他送的橘子汽水和那支湖蓝色彩色铅笔，还有美术课上那张画着山茶花的素描纸……

原来，那些不是巧合。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陈见鹿拿着那片小小的牛皮纸，坐在书桌前，很久很久没有动。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玻璃瓶里的干花上，也落在她微微泛红的眼眶里。

她没有去问江闻，也没有再提起那束山茶花。有些秘密，似乎就这样藏在心里，才更有意义。就像山茶花一样，静静地开，静静地谢，留下一缕清香，和一段温柔的记忆。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发现书包里那片牛皮纸的同时，江闻正在美术教室里，对着一张新的素描纸发呆。纸上画的是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手里捧着一束山茶花，脸上带着羞涩的笑容。

他想起那天清晨，他躲在教学楼的拐角，看着陈见鹿走进教室，才偷偷把那束山茶花放进她的课桌里。他想起她接过铅笔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想起她喝汽水时，小口小口的样子，像只警惕的小鹿。

他本来想在卡片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可是话到笔尖，却又改成了那句“听说你喜欢带露水的花”。他怕吓到她，也怕自己的心思被戳破。

“喂，江闻，发什么呆呢？”李响推门进来，“明天周末，去不去看画展？”

江闻回过神，把素描本合上，笑了笑：“不去了，有事。”

他有事，他要去花市，再买一束带露水的山茶花。他想看看，当她再次收到花时，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九月的风，带着桂花的甜香和山茶花的清雅，轻轻吹过青禾中学的走廊，也吹过少年少女们懵懂的心。课桌里的那束山茶，是一个秘密的开始，也是一段未说破的默契，在十七岁的秋天里，悄悄埋下了爱的种子，等待着在未来的某一天，开出最美丽的花。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第三章课桌里的山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