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中学的六月，是被蝉鸣煮沸的季节。香樟树叶密得不透风，阳光只能从缝隙里漏下斑驳的光点，落在滚烫的跑道上。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教室里的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扬起的风带着粉笔灰和汗水的味道。陈见鹿趴在桌上改数学错题，额角的碎发被汗水粘在皮肤上，痒得她忍不住用铅笔头蹭了蹭。
突然，“砰”的一声，教室后门被猛地推开。
“江闻生日！请客喝汽水——！”
一声吆喝打破了自习课的沉闷，紧接着是一阵哄笑和桌椅碰撞的声音。陈见鹿抬起头，看见江闻被几个男生簇拥着走进来，他手里抱着一箱冰镇橘子汽水，白色校服T恤的领口被汗水浸湿了一圈，额角的碎发也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却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明亮。
今天是江闻十八岁生日。
这个消息陈见鹿早就从同桌那里听说了。同桌是江闻的同班同学，昨天就叽叽喳喳地说：“鹿鹿你知道吗？明天江闻生日，他说要请全班喝汽水！”当时陈见鹿“哦”了一声，心里却悄悄记下了这个日子。她甚至在昨晚睡前，对着镜子练习了好几遍“生日快乐”，可真等江闻出现在教室门口时，她却又像被钉在座位上一样，动也不敢动。
“都别写了！喝汽水！”江闻的同桌李响抢过箱子，开始分发汽水。橙色的易拉罐在教室里飞来飞去，伴随着少年们的笑闹声，整个班级瞬间沸腾起来。
陈见鹿的心跳有些快，她假装低头整理错题本，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追着江闻的身影。他站在讲台边，笑着接过同学递来的贺卡，偶尔低头回几句话，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她注意到他手腕上戴着一个红绳编的手绳，绳结复杂，隐约能看出是个“鹿”字的形状。
“陈见鹿，给你！”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陈见鹿猛地回过神，看见李响把一罐橘子汽水递到她面前。汽水罐上凝结着密密麻麻的水珠，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让她打了个激灵。
“谢……谢谢。”她慌忙接过汽水，手指不小心碰到李响的手，对方大大咧咧地笑了笑：“跟我客气啥，谢江闻去！他买的。”
陈见鹿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江闻，恰好对上他看过来的视线。四目相对的瞬间，她像被烫到一样低下头，心脏“咚咚咚”地敲着鼓，连耳根都红了。她能感觉到江闻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才移开。
“喂，江闻，你看你这手绳，谁给你编的啊？手艺不错啊！”旁边有男生起哄，伸手想去拽江闻手腕上的红绳。
江闻猛地把手往后一缩，难得有些不自然地咳了一声：“自己编的，闲着没事干。”
“切，谁信啊！”男生们哄笑起来，“肯定是哪个女生编的吧？是不是你上次说的那个……”
“喝你的汽水！”江闻打断他们的话，拿起一罐汽水拧开，“吨吨吨”地喝了大半罐，喉结滚动的样子引得旁边几个女生小声尖叫。
陈见鹿攥着手里的汽水罐，冰凉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滴，浸湿了她的校服袖口。她偷偷看了一眼江闻手腕上的红绳——那个“鹿”字编得很精巧，绳尾还坠着一颗小小的、棕色的桃核。她想起上周在手工课上，同桌抱怨编绳太难，而她却鬼使神差地跟着教程，学了很久的“鹿”字结，最后却因为编得太丑，不好意思送给任何人，只好把绳子藏在了铅笔盒里。
难道……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狠狠掐灭了。怎么可能呢？他怎么会认识她，又怎么会戴她编的东西？肯定是巧合，只是碰巧编了个“鹿”字而已。
教室里闹哄哄的，大家都在喝汽水、聊天，分享着江闻的生日喜悦。陈见鹿拧开汽水罐，“啵”的一声轻响，橙色的气泡涌了上来。她小口小口地喝着，甜味在舌尖弥漫开，却压不住心里那点莫名的紧张和失落。
她其实准备了生日礼物。是一本素描本，封皮是她自己画的，画了一片森林，森林里藏着一只戴着蝴蝶结的小鹿，鹿的眼睛是用金色颜料点的，在光线下会一闪一闪的。她在素描本的第一页写了“生日快乐”，字迹改了又改，生怕写得不好看。
可是现在，看着被人群围住的江闻，她觉得自己那本简陋的素描本，根本拿不出手。他收到的贺卡那么漂亮，还有同学送他限量版的画笔、最新的漫画书，而她的礼物，太普通了，甚至带着点笨拙。
“鹿鹿，你怎么不喝啊？”同桌凑过来，“你看江闻，今天可帅了！你说他手腕上那手绳，到底是谁编的啊？”
陈见鹿含糊地“嗯”了一声，把剩下的半罐汽水喝完，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没能让她冷静下来。她把空罐子捏在手里，捏得变了形，心里想着：算了，还是不送了吧，反正他也不一定记得她这个“笨鹿”。
就在这时，江闻被几个男生推着往教室外走，说是要去操场打球。他路过陈见鹿座位旁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陈见鹿下意识地抬头，看见他低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笑意，还有点别的什么，她看不懂。
“汽水……好喝吗？”他问，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沙哑。
陈见鹿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赶紧点头：“好喝，谢谢。”
“那就好。”江闻笑了笑，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对了，”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从裤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她的课桌上，“这个，还给你。”
陈见鹿低头一看，放在课桌上的，竟然是上周她在操场掉的那支湖蓝色彩色铅笔。笔杆上那个小小的“鹿”字，清晰可见。
她愣住了，没想到江闻竟然还留着这支笔。那天她跑开后，发现铅笔不见了，以为是掉在路上了，找了很久都没找到，还难过了好一阵子。
“你……”她抬起头，想问他为什么会有这支笔，却对上他含笑的眼睛。
“上次你掉在操场的，”江闻说，语气很自然，“看你好像很喜欢这支笔，就帮你收着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手捡了一样东西。可陈见鹿却觉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暖暖的，又有点酸酸的。原来他不仅记得她，还注意到她喜欢这支笔。
“谢……谢谢！”她拿起铅笔，紧紧握在手里，笔尖的温度似乎还残留着他的气息。
“不客气。”江闻笑了笑，然后被身后的男生一把推走，“走了走了，江闻，再不去球场占位置就没了！”
“来了来了！”江闻应了一声，转身跟着他们跑向教室门口。跑到门口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目光正好与陈见鹿的视线相撞。这一次，他没有移开视线，只是对她扬了扬嘴角，然后才转身消失在走廊尽头。
教室里的喧嚣渐渐平息下来，只剩下吊扇转动的声音和窗外不知疲倦的蝉鸣。陈见鹿握着那支失而复得的湖蓝色铅笔，又看了看桌上那个被捏扁的橘子汽水罐，心里五味杂陈。
她想起江闻刚才的眼神，想起他手腕上那个红绳编的“鹿”字结，想起他送的橘子汽水，还有这支失而复得的铅笔。这些零碎的片段，像拼图一样，在她心里慢慢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让她忍不住去想，江闻对她，是不是也有那么一点点不一样？
放学的时候，陈见鹿路过操场，远远地看见江闻和几个男生还在打球。他穿着球衣，在夕阳下奔跑、跳跃、投篮，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滴落，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少年人的活力。
她站在操场边的香樟树下，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从书包里拿出那个准备好的素描本。她想把礼物送给他，不管他会不会喜欢，至少，她想对他说一声“生日快乐”。
可是，当她鼓起勇气走向球场时，却看见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拿着毛巾和水跑了过去，笑着对江闻说了些什么。江闻接过水，拧开瓶盖喝了几口，然后笑着拍了拍女生的头。
陈见鹿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认得那个女生，是隔壁班的文艺委员，长得很漂亮，画画也很好。她看见女生指着江闻手腕上的红绳，露出好奇的表情，江闻则笑着摇了摇手，似乎在解释什么。
那一刻，陈见鹿突然觉得自己手里的素描本无比沉重。她站在原地，看着夕阳把江闻和那个女生的影子拉得很长，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希望，像被戳破的气泡一样，“啪”地一声碎了。
她默默地把素描本塞回书包，转身离开了操场。风吹过香樟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叹息。
回到家，陈见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她从铅笔盒里拿出那根藏了很久的红绳，上面那个编得歪歪扭扭的“鹿”字结，显得格外笨拙。她想起江闻手腕上那个精巧的结，想起他对那个女生笑的样子，鼻子突然有点酸。
也许，一切都只是她的自作多情。他只是碰巧捡到了她的铅笔，碰巧记得她喜欢山茶花，碰巧在她生日时送了花，又碰巧在生日这天请她喝了汽水。至于那个手绳，也许真的是他自己编的，或者，是那个漂亮女生编的。
她把红绳紧紧攥在手里，指尖被勒得生疼。窗外的蝉还在叫，一声又一声，像是在数着什么。
陈见鹿忽然想起，下午喝的那罐橘子汽水，拧开时发出的“啵”声，和她心跳的声音，好像刚好都是十八声。
十八声汽水响，十八声心跳，组成了江闻的十八岁生日，也组成了她心里，一段无疾而终的、酸涩的秘密。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离开操场后，江闻看着她的背影，眼神里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旁边的李响撞了撞他的胳膊：“看什么呢？林薇跟你说话呢。”
江闻“哦”了一声，接过林薇递来的水，却没喝，只是看着手里的水瓶发呆。
“你手腕上这手绳，到底谁编的啊？”林薇好奇地问，“编得这么好看，肯定是个心灵手巧的女生吧？”
江闻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红绳，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个“鹿”字结，想起下午陈见鹿接过铅笔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和泛红的耳根。他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水。
冰凉的汽水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里那点蠢蠢欲动的、连他自己都没弄明白的情绪。
十八声汽水响，不仅是他的生日音符，也是某个少年，在懵懂的夏天里，对一只“笨鹿”悄悄许下的、尚未说出口的心事。
而这一切，陈见鹿都还不知道。她只是抱着膝盖，坐在窗边，听着窗外的蝉鸣，数着手里那根红绳上的结，心里默默说了一句：“江闻，生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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