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是在晚自习第三节课的课间砸进小城的。陈见鹿正用转笔刀削着铅笔,金属刀片卷出的木屑落在物理卷子的电路图上,窗外的香樟树枝丫突然白了一层——起初是零星的雪籽,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很快就演变成漫天飞絮,将晚自习的灯光揉成一团团暖黄的光晕。
她透过蒙着水雾的玻璃望去,看见一粒雪花在灯管下旋转着坠落,像枚被谁揉碎了的星子,转瞬即逝。
放学铃响起时,雪势已如鹅毛。陈见鹿将围巾绕了两圈,把羽绒服拉链拉至最高,只露出一双沾着铅笔灰的眼睛。走廊里挤满了喧闹的同学,值周生摇着铃铛催促离场,公告栏的灯光在风雪中明明灭灭,映着最新的模考排名表——她的名字排在第二行,而那个总在末尾晃悠的名字,此刻正以另一种方式闯入她的视线。
刚走到教学楼拐角,一个穿深色呢子大衣的男人突然在她面前停下。男人肩头上落满雪花,怀里抱着个用黑布包裹的长方体物件,边角磨损得露出深棕色木纹。他的眼神像结了冰的湖面,在看清陈见鹿的脸时,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北方口音混着风雪格外沉哑:“你是陈见鹿?”
心脏骤然一沉,像被投入冰窟的石子。陈见鹿认得他——江闻的大哥江淮,去年篮球赛江闻为了抢球摔断左臂,就是这个男人黑着脸把他从球场扛走,袖口还沾着江闻蹭上的草屑。可此刻他怀里那个被黑布严严实实包裹的木盒……为何会出现在高三的雪夜?一种尖锐的恐慌顺着脊椎爬上来,让她下意识攥紧了书包带。
“江闻他……”江淮的声音顿在风雪里,一片雪花落在他睫毛上,融化成水珠,“半个月前,在北京的医院走了。走的时候,手里攥着这个。”
“走了”两个字像两把生锈的剪刀,狠狠剪断了陈见鹿所有的思绪。她死死盯着那方黑布包裹的木盒,布料被雪水浸得发黑,木纹从边缘渗出来,像一道正在结痂却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雪粒子砸在眼皮上,生疼,可心口的寒意却瞬间漫过胸腔,让她连呼吸都带着冰碴。她想开口问“他不是去做靶向治疗了吗”,想问“说好的等我高考完一起去看海呢”,嘴唇却哆嗦得如同秋风中的枯叶,发不出任何声响。
江淮没再言语,只是从大衣内侧口袋掏出一本素描本。陈见鹿的呼吸骤然停滞——那是她高一那年送他的生日礼物,封面是她在旧书店淘到的,印着大片向日葵,扉页她用蜡笔画了只歪歪扭扭的小鹿,鹿角上还顶着一朵皱巴巴的太阳花。此刻本子边角磨得发毛,纸页间似乎还夹着那年夏天的蝉鸣,只是被雪夜的潮气浸得有些发凉。
“骨灰盒……先放你这儿吧。”江淮将木盒轻轻放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积雪在盒角堆出小小的丘,“他说过,想埋在老家后山那棵老槐树下,等你……等你毕业再说。”
木盒落地的瞬间,陈见鹿仿佛听见自己肋骨断裂的声音。她颤抖着接过素描本,指尖触到纸页上熟悉的纹理,那温度烫得像捧着一团正在熄灭的炭火。江淮转身走进风雪时,大衣下摆被狂风掀起,像一只折断翅膀的鸟,很快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幕中,只留下她、脚边那方沉重的木盒,和一本承载着滚烫秘密的素描本,在高三的初雪里茕茕孑立。
不知在雪地里站了多久,直到值班老师的手电筒光扫过来,陈见鹿才踉跄着抱起木盒,躲进操场角落的器材室。老旧的铁皮门“吱呀”作响,霉味与雪气混杂在一起,呛得她忍不住咳嗽。她将木盒轻轻放在堆满旧海绵垫的角落,自己则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去,窗外的雪光透过破玻璃照进来,在黑布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某种无声的谶语。
她不敢看那木盒,只是颤抖着翻开素描本。第一页的画让她鼻尖猛地一酸——
画中是她早读时趴在桌上睡觉的模样。马尾辫散下来一缕,遮住右眼,嘴角还沾着没擦干净的面包屑,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活像只偷喝了牛奶的小猫。旁边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笔迹张扬又带着刻意的潦草:“早读偷睡的小鹿,耳朵会像兔子一样动,被老班瞪时尾巴尖都要翘起来。” 她想起那是周一清晨,她偷偷在抽屉里啃着妈妈烤的全麦面包,以为藏得严实,却不知后排的他早已将这一切收进眼底。
第二页是她站在黑板前画黑板报的背影。蓝白相间的校服袖子挽得老高,露出细瘦的胳膊,粉笔在黑板上划出沙沙声响。画里的她踮着脚够最高处的彩虹,马尾辫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发梢落了一层细碎的粉笔灰。江闻大概是蹲在讲台下画的,视角仰得有些滑稽,却连她运动鞋鞋带松了一个结都画得清清楚楚,旁边写着:“踮脚画彩虹的鹿鹿,像只努力够月亮的小羚羊,鞋带上的蝴蝶结快要飞起来了。”
再往后,是立夏那天她在操场追蝴蝶的场景。阳光格外炽烈,她穿着白色连衣裙,裙摆被风吹得如振翅的蝶。画里的她伸着手,去够停在蒲公英上的黄蝴蝶,发间别着的雏菊发卡被阳光照得发亮,连发丝间的汗珠都被他用白色颜料点了出来。江闻用了极亮的柠檬黄与湖蓝色,将她跑动时扬起的尘土都画成了金色的光点,旁边的字迹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飞扬:“鹿鹿跑起来的时候,影子会变成翅膀,把整片操场的阳光都踩碎成星星啦。”
一页页翻过去,时间像倒放的默片。高一深秋,她在食堂啃着冰棍,被冰得皱起鼻子,他画下她鼻尖的红;高二暮春,她蹲在花坛边看蚂蚁搬家,校服裤腿沾了泥,他画下她指尖捏着的草叶;高二初秋的雨夜,她趴在走廊栏杆上看落叶,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脸颊,他画下她睫毛上的水珠;还有冬至那天的黄昏,她对着夕阳发呆,睫毛上落了层金色的光晕,他用橙色蜡笔涂满了整个画框,写着“鹿鹿的眼睛里有一整个落日”。
那些被她视为寻常的琐碎瞬间,被他用铅笔与彩铅仔细描摹,连她发间偶尔翘起的碎发、袖口洗得发白的褶皱都带着温度。他仿佛一直藏在她生活的褶皱里,像个沉默的拾光者,用画笔收集着她所有不为人知的光亮,将她的十七岁填得满满当当。
当手指停在最后一页时,陈见鹿的呼吸彻底凝在了胸腔。
那不是一幅画,而是一张边角模糊的拍立得照片。背景是高二春游时的植物园,大片紫色的二月兰开得正盛,她穿着蓝色校服蹲在花海里,阳光透过叶隙落在发梢,嘴角还挂着未散去的笑意,显然是被什么逗乐了。照片左侧只露出江闻小半张脸,他侧着头,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正看向镜头方向,耳尖微微泛红,校服领口露出一小截锁骨。
照片边缘,用黑色水笔写着一行字,笔迹因为用力而深深划破纸背,墨色在岁月里微微晕染,却依然清晰得如同刻在骨头上:
“鹿鹿,我好像等不到你二十岁了。”
“二十岁”三个字像三枚淬了冰的钢针,狠狠扎进陈见鹿的太阳穴。她猛地想起去年生日那天,晚自习后江闻在教学楼后堵住她,塞给她一颗没剥糖纸的大白兔,声音含糊不清:“陈见鹿,等你二十岁的时候,我带你去北京看初雪,在故宫的红墙下面给你画素描,画满一整本。”
那时她正为一道数学压轴题烦忧,头也没抬地挥开他的手:“江闻,你先把这次月考的数学及格了再说吧,每次都拖班级后腿。” 他当时没说话,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力道很轻,不像往常那样故意捣乱,指尖的温度透过发丝传来,带着一种她当时未能读懂的微凉。现在回想,他那天的眼神异常安静,像藏着一整个冬季的雪,沉默而悲凉,而她却只当是他又在耍什么新花样。
原来那时,他就已经知道了。知道自己等不到她的二十岁,等不到北京的初雪,等不到在红墙下实现那个玩笑般的约定。他用最轻松的语气说出最沉重的承诺,而她却用最刻薄的话将它挡了回去。
雪粒子密集地砸在器材室的铁皮屋顶上,发出“噼啪”的声响,如同谁在不停敲打她的心脏。陈见鹿将脸深深埋进素描本,眼泪终于决堤,滚烫的泪水滴在纸页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痕。
她想起江闻总是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上课时不是睡觉就是画画,老师提问他永远答非所问,却记得她随口提过喜欢梵高的向日葵;想起他总在放学路上抢她的书包,惹得她追着他满操场跑,却在她被校外小混混围住时,毫不犹豫地冲上去挡在她身前,脸上挨了一拳还咧着嘴对她笑;想起某次模考失利,她躲在操场角落哭,他远远地扔过来一包纸巾,大喊着“笨蛋才为分数掉眼泪”,可等她哭完抬头,却看见篮球架下留着一只笨拙的纸船,船身上用马克笔写着“陈见鹿必过一本线”。
原来那些被她嫌弃的吵闹,那些她觉得无聊的捉弄,全都是他说不出口的喜欢。他用最张扬的方式掩饰着最隐秘的心事,把所有的温柔都藏在恶作剧里,把所有的在意都画进素描本中。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留给她的不是冗长的遗言,而是一本画满了她的青春,和一句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告别。
陈见鹿抱着素描本,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哭到浑身颤抖。窗外的雪已经没过了脚踝,将整个操场染成一片纯粹的白,像一场盛大而沉默的祭奠。她看着画里那个笑得无忧无虑的自己,突然明白为什么江闻从不画自画像——他把所有的光都给了她,自己却站在阴影里,用画笔记录下她的每个瞬间,直到最后,连影子都融化在这场为他而来的初雪里。
器材室的门被狂风猛地吹开,雪沫子灌了进来,打在她的脸上。陈见鹿抬起泪眼,看见雪光中自己模糊的倒影——她还穿着沾着粉笔灰的高三校服,书包里装着没做完的五三,笔筒里插着用了一半的2B铅笔,可脚边的木盒却残酷地提醒着她,有些夏天永远停留在了过去,有些人再也等不到她脱下校服的那一天。
她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抚过素描本最后那行字,指尖触到划破纸背的刻痕,冰凉的泪水再次滑落。雪还在下,像是要将整个高三的冬天都填满,而她知道,从这个初雪夜开始,有些约定注定只能埋进画里,有些告别早已写在命运的扉页,只是她读懂得太晚,太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