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吴敬平……他没有……没有背叛师门……” 刘国梁的胸膛剧烈起伏,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他残存的生命,“他没有……害你父亲……那都是……都是为师……编的谎……”
窗外的惊雷骤然炸响!惨白的电光瞬间照亮了刘国梁扭曲痛苦的脸,也照亮了马龙瞬间褪尽血色的面庞!他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整个人僵在原地,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冻结了!
“为……为什么?” 马龙的声音干涩得几乎不像自己的。
“他……他知道……知道为师对你娘……那份不该有的心思……他劝我……还……还带走了她……” 刘国梁的眼神涣散,陷入混乱的回忆,浑浊的泪水沿着深陷的眼角滑落,“她死了……都怪他!都怪他!……还有……还有你和振东……你们……你们那眼神……像刀子一样……剜我的心!……不能……不能有污点……天策门不能有……污点……”
断断续续、颠三倒四的话语,却像一把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捅进了马龙的心脏!原来如此!原来那场血腥的屠杀,那横亘在他和小胖之间无法逾越的血海深仇,那让他日夜煎熬、不敢去爱的沉重枷锁……竟然全都源于师父偏执扭曲的占有欲和一个精心编织的弥天大谎!
为了一个从未得到回应的执念,为了一个莫须有的“污点”……师父就轻描淡写地夺走了吴伯的性命,亲手斩断了他和振东之间所有的可能!将他们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巨大的荒谬感和被愚弄的愤怒,如同岩浆般冲上头顶!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悔恨与痛楚!他想起了后山血泊边小胖那绝望碎裂的眼神,想起了擂台上那颤抖偏移的剑尖,想起了风雪中师弟攥着饼无声恸哭的背影……原来,他从未忘记!他放弃复仇,不是因为懦弱,而是因为……他终究无法对自己挥剑!他承受着失去至亲的痛苦,却还要背负着对仇人(马龙师父)之子的爱恋!那五年,他是如何熬过来的?
“师父!你……你好糊涂啊!!” 马龙猛地站起身,声音因极致的痛苦和愤怒而嘶哑变调,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无法抑制,汹涌而出!这泪水,为枉死的吴伯,为被谎言毁掉一生的师弟,也为那个被蒙在鼓里、困在枷锁中、最终亲手推开所爱之人的自己!
刘国梁的手无力地松开,滑落在锦被上。他最后看了一眼泪流满面的弟子,眼神空洞,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彻底归于沉寂。窗外,又是一道惊雷炸响,仿佛在为这迟来的忏悔和巨大的悲剧送行。
烛火“啪”地爆出一个灯花,房间内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窗外凄厉的风雨声和压抑不住的、马龙痛苦的哽咽。他颓然跪倒在师父冰冷的床榻前,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真相如同一把迟到的钝刀,将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再次凌迟。一切都明白了,可一切……也都无法挽回了。小胖早已离开,江湖之大,杳无音讯。或许,他早就忘了华山,忘了……自己这个懦弱的师兄了吧?
马龙猜错了。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江南。细雨如丝,缠绵地笼罩着青石板铺就的小巷。一家临河的小酒肆里,灯火昏黄。角落里,一个风尘仆仆的身影独自坐着。他身姿依旧挺拔,只是眉宇间刻上了风霜的痕迹,眼神清亮却沉淀着挥之不去的寂寥。正是漂泊多年的樊振东。
他面前放着一碟小菜,一壶浊酒,还有一块刚买的、最寻常不过的芝麻烧饼。他拿起饼,咬了一口,慢慢咀嚼着。粗糙的口感,寡淡的味道,与记忆深处那金黄油润、甜香四溢的桂花糖饼天差地别。
他的目光透过被雨水打湿的窗棂,茫然地投向远方。那个方向,是云雾缭绕的西北,是华山所在的方向。雨丝在窗外织成一片朦胧的帘幕,仿佛隔开了两个世界。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冲不散心头的沉闷。他怎么会忘?如何能忘?那个风雪擂台上,师兄将半块温热的饼塞进他手中时指尖的颤抖;那枚他曾经偷偷瞥见过、知道是为谁准备的梅花银簪;还有更久远之前,华山后山的阳光,瀑布下的汗水,以及那人无奈又纵容的笑容……
离开师门,远走他乡,不是因为忘却,恰恰是因为无法忘却。无法忘却那血海深仇,更无法忘却那深入骨髓的爱恋。他无法面对手刃仇人后与师兄彻底决裂的结局,也无法背负着仇恨与师兄相守。离开,是他唯一能想到的、既不负养父恩情,又不负自己真心的方式。他选择独自背负所有,在江湖的风雨里漂泊,让时间和距离去冷却那无法化解的爱恨。
华山之巅,掌门书房。
马龙处理完堆积如山的卷宗,疲惫地靠向椅背。窗外,一轮冷月高悬,清辉洒落,没有一丝温度。他拉开书桌最底层那个从未上锁的抽屉。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个褪色发脆的油纸包,以及那枚冰冷的梅花银簪。
他伸出手,指尖拂过油纸粗糙的表面。当年擂台上传递过去的、那最后一丝徒劳的温度,早已散尽,只剩下冰冷的触感和无尽的遗憾。他拿起银簪,冰冷的金属在月光下泛着幽光。簪头的梅花依旧精致,却永远失去了绽放的机会。
江南雨巷的酒肆里,樊振东将杯中残酒饮尽,丢下几枚铜钱,起身准备离开。微醺中,他整理了一下行囊。一小块被油纸层层包裹、早已干硬碎裂、看不出本来面目的饼块,从行囊的角落无声滑落,“啪嗒”一声轻响,滚入桌脚积年的灰尘和湿漉漉的水渍里。他未曾察觉,紧了紧肩上的包袱,大步走入门外迷蒙的雨幕和喧嚣的市井灯火中,孤独的背影很快被夜色和人潮吞没。
月光照着华山冰冷的掌门书房,也照着江南潮湿幽暗的小巷。照着两块永远无法再拼凑完整的饼,和两个在命运捉弄下背道而驰、再也无法靠近的心。一个困在真相的牢笼里,守着满山的清冷与无尽的悔恨;一个漂泊在无边的江湖中,带着无法愈合的旧伤和无法言说的思念。
那场淹没了一切的风雪,从未真正停歇。他们彼此爱慕,却终究在巨大的谎言与阴差阳错中,错过了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