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山天策门早已物是人非。马龙，这位执掌门户近十年的掌门，虽已年近四十，但因自幼修习玄门正宗心法，又常年清心寡欲，岁月待他似乎格外宽容。身形依旧挺拔如松，面容清癯，除却眼角几道细密的纹路和双鬓无可避免地染上少许霜雪，唯有那双沉淀了风霜的眼眸，深邃如渊，透着阅尽千帆后的沉静与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卸任在即，心头那块名为“过往”的巨石，却愈发沉重。处理完最后琐务，一股强烈的冲动攫住了他——离开华山，去江湖上，哪怕只是看看。

与此同时，樊振东的身影早已融入了江湖的底色三十岁的他，不再是当年锐气逼人的青城新锐。岁月磨砺了他的棱角，沉淀了他的浮躁，赋予他山岳般的沉稳。身形依旧挺拔健硕，古铜色的皮肤刻着风霜的印记，眉宇间是看透世事的疏离。唯有那双眼睛，深邃依旧，偶尔流转间，依稀可见当年清澈明亮的底色。他行踪不定，或在大漠孤烟下练剑，或在江南水乡的酒肆独酌，像一个真正的游侠，无牵无挂。心底深处那个被风雪掩埋的角落，偶尔会在某个相似的桂花香里，或某个落雪的黄昏，泛起一丝尖锐的钝痛。

江南三月，烟雨迷蒙。马龙一身素净的青布长衫，像个寻常的游历文士，踏入了一座临河小城的客栈。他只想寻个清净角落，独自喝两杯，驱散心头寂寥。

客栈大堂人声嘈杂。他挑了个临窗的僻静角落坐下，要了一壶温热的桂花酿。窗外细雨如丝，敲打着青石板。

酒刚温好，一个高大的身影掀帘而入，带着一身微凉的湿气。那人穿着半旧的靛蓝劲装，肩头微湿，斗笠遮去大半面容。他环顾大堂，目光扫过角落时，骤然定住！仿佛时间在那一瞬凝固。

马龙正端起酒杯，视线不经意间与那斗笠下的目光相撞。那双眼睛！纵然隔着十年的风尘，纵然添了沧桑，那深潭般的底色，那瞬间涌起的惊愕、震动、以及一丝猝不及防的狼狈……他绝不会认错！手中的酒杯停在唇边，酒液微漾。

樊振东僵立在门口，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滴落。他缓缓抬手，摘下了斗笠。那张脸，轮廓比少年时更加分明硬朗，古铜色的皮肤刻着江湖的印记，下颌线紧绷着。鬓角已见星白，但眉眼依旧清晰好看，只是沉淀了太多东西，显得深邃而稳重。他望着窗边那故人——身形依旧挺拔，面容清癯，双鬓染霜却不见太多老态，唯有一双眼眸沉淀着比他想象中更深的疲惫与……某种难以言喻的寂寥。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最终，低沉沙哑的声音穿透了嘈杂：

“师兄。”

没有质问，没有剑拔弩张。只有一声跨越了漫长时光、带着无尽复杂况味的称呼，和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樊振东沉默地走到马龙对面坐下。小二机灵地添了副碗筷酒杯。

“一别……多年。” 马龙替他斟满一杯温热的桂花酿，声音带着岁月的沙哑，目光却忍不住细细描摹着对面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原来，岁月并未苛待他太多，只是将少年的跳脱磨成了沉稳的山岳。

“嗯。” 樊振东端起酒杯，目光落在琥珀色的酒液中，刻意避开了对方探询的视线，心中却如擂鼓。师兄……竟还保持着这般模样？是了，他修道有成。这念头让他心底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是欣慰？还是更深的怅惘？“江湖路远。” 他仰头，一饮而尽。辛辣中带着甜香的液体滑过喉咙，烧灼着沉寂多年的心绪。

两人默契地避开了所有敏感的话题。聊起江湖轶事，风物变迁，甚至说起华山后山那棵老松树是否还郁郁葱葱，说起当年谁更怕师父的戒尺。语气平淡，仿佛只是两个久未见面的故交。樊振东偶尔接话，声音低沉平稳，目光却总是不经意地掠过马龙执杯的手（那手指依旧修长，指节分明），掠过他说话时微微颤动的霜白鬓角。每一次目光短暂的相接，都像有电流窜过，让他指尖微麻，又迅速垂下眼帘，掩饰那一瞬间的悸动。十年啊……他心中喟叹，这感觉，竟比想象中更难压抑。

马龙本就不善饮，心事重重之下，几杯温酒下肚，酒意很快上涌。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对面师弟那沉稳如山的面容，渐渐与记忆中那个鼓着腮帮子、眼神亮晶晶、缠着他要吃饼的少年重叠。心口那块被冰封了太久的地方，在酒精的催化下，开始隐隐作痛，融化出滚烫的酸楚。

久别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