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了对吗

“师兄……” 樊振东的喉咙像是被粗糙的砂砾堵住，声音干涩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艰难地挤出来，破碎不堪。

那一声久违的称呼，带着无法形容的沉重和撕裂感，“当年……师父杀我养父的仇……”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悲鸣的决绝，试图用这巨大的声量驱散心底那不合时宜的软弱，“我一日不敢忘！一刻不敢忘！！”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震得他握剑的手都跟着微微发颤。

风雪更大了，将他的嘶吼声切割得支离破碎，传不远便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

“我知道。” 马龙的声音却异常平静，如同深潭，清晰地穿透风雪。他看着樊振东那双因激动而泛红的眼眶，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和挣扎，缓缓地，向前踏出了一小步。

那冰冷的剑尖，瞬间刺破了他青灰色的棉布外衫，抵在了他心口的皮肉上。一点细微的刺痛传来，伴随着彻骨的寒意。

樊振东浑身猛地一颤！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烫到。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要撤剑！然而手臂的肌肉却死死绷紧，那柄剑仿佛有千斤重，重得他无法挪动分毫。他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一丝铁锈般的腥甜。不能退！这仇……这血海深仇！吴伯倒在血泊中的样子，师父那冰冷无情的话语……一幕幕在眼前疯狂闪现！他怎么能退？！

可心口的位置……那是龙哥……是那个背着他看华山初雪，在他发烧时彻夜不眠守在床边，笨拙地给他熬药，烙坏了一张又一张饼才做出他最爱吃的桂花糖饼的……师兄！

巨大的撕扯感几乎要将他的灵魂撕裂成两半。恨意在咆哮，叫嚣着让他刺下去！刺下去一切就都结束了！可心底深处，那个被甜香和暖意包裹着的角落，却发出无声的哀鸣，死死地拖拽着他。

剑尖，开始剧烈地颤抖。不是因为力竭，而是源于灵魂深处那无法调和的、山崩海啸般的冲突。他握着剑柄的手指，骨节凸起，青筋暴跳，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压制这该死的颤抖，却无济于事。

就在这剧烈的颤抖中，在樊振东那几乎被痛苦淹没的目光注视下，马龙一直拢在袖中的左手，极其缓慢地抬了起来。他的动作很稳，带着一种近乎凝重的仪式感。

那只骨节分明、因常年握剑而略显粗糙的手，终于从袖袋中伸出。掌心摊开，露出的，并非什么暗器或奇物。

那是一小块油纸，包裹着的东西。油纸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被细心地展开。里面，是半块……色泽金黄、点缀着点点深褐色糖桂花的……饼。

他离开宗门后，总是悄悄去看马龙，这饼也是他看着马龙一遍遍做的。

风雪卷过，将那熟悉的、甜蜜的桂花香气，丝丝缕缕地送入樊振东的鼻端。这香气如此霸道，瞬间冲散了冰冷的血腥气，蛮横地钻入他记忆的最深处，唤醒了所有被刻意尘封的温暖画面——练功树下巴巴的等待，石桌上散发的甜香，师兄无奈又纵容的笑容，还有……华山后山溪水边，他鼓着腮帮子，满足地啃着饼，含糊地夸赞：“龙哥，你做的饼，天下第一好吃！”

樊振东的呼吸骤然停止！眼睛死死地、难以置信地钉在那半块饼上。眼眶红红的，他再也控制不住涌出两行清泪。

那熟悉的形状，熟悉的色泽，熟悉的香气……像一道无声却最猛烈的惊雷，狠狠劈在他摇摇欲坠的心防之上！

“彭！”

一声轻响。不是金铁交鸣，而是剑尖彻底偏离了方向，无力地垂落下去，在擂台的木板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狼狈的划痕。樊振东握剑的手，终于彻底失去了支撑的力气，颓然垂在身侧。高大的身躯在风雪中晃了晃，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筋骨。

风雪漫天，呼啸着卷过空旷的擂台，将两人彻底笼罩在一片苍茫的白色之中。纷扬的雪片落在樊振东低垂的额发上，落在他剧烈起伏、微微颤抖的肩头，也落在那半块静静躺在马龙掌心的、金黄色的桂花糖饼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所有的喧嚣，擂台下人群模糊的议论，风雪凄厉的嘶吼，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切。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方寸擂台，只剩下风雪中相对而立的两个人，和那半块沉默的饼。

马龙依旧托着那半块饼，手臂沉稳，没有收回。他的目光穿过越来越密的雪帘，沉静地看着眼前低垂着头、肩膀剧烈起伏、如同被彻底击垮的师弟。那宽阔的肩膀，曾经能轻松地背起年少的他攀上陡峭的山崖，此刻却在风雪中显得如此单薄而无助。

“江湖路远，” 马龙的声音再次响起，比风雪更沉静，却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力量，清晰地送入樊振东耳中，“这饼，还温着。”

他向前一步，将那承载了太多过往、此刻却散发着微弱暖意的半块饼，轻轻地、不容拒绝地，塞进了樊振东那只因脱力而垂落、此刻却冰冷僵硬的手中。指尖相触的瞬间，传递来的冰冷触感让马龙心头一刺。

樊振东浑身猛地一震！那半块饼落入掌心的触感，温热、柔软、带着熟悉的沉甸甸的分量，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几乎要立刻甩开！可手指却违背了意志，反而下意识地、痉挛般地收紧，死死地攥住了那油纸包裹的温热。仿佛抓住的，是溺水时最后一根浮木，是冰封世界里唯一残存的火种。

他依旧死死低着头，下颌绷紧成一条僵硬的线，牙齿深深咬进下唇里，一丝殷红在苍白的唇色上洇开，又被冰冷的雪片迅速覆盖。攥着饼的手，手背上青筋狰狞地暴起，指节捏得咯咯作响，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对抗着什么，又像是在绝望地抓住什么。大颗大颗的泪水，终于再也无法抑制，挣脱了紧闭的眼睑，混合着冰冷的雪水，滚烫地砸落在擂台的木板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随即又被新的雪花掩埋。

风雪更大了，呼啸着卷过空旷的擂台，将两人的身影吹得摇摇晃晃，几乎要淹没在这片苍茫的白色之中。

可樊振东知道他下不去手，他们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