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是被痛楚唤醒的。
不是尖锐的撕裂感,而是一种深埋骨髓的、持续搏动的钝痛,随着每一次心跳,从左臂缝合的伤口处扩散开来,蔓延至整个左肩和半边身体。像有无形的重物压在上面,又像有无数细小的砂砾在皮肉下摩擦。麻药带来的短暂安宁早已消散,留下的只有这真实而顽固的烙印。
我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依旧是那片惨白得刺眼的天花板。日光灯管低沉的嗡鸣顽固地钻进耳朵,与心电监护仪规律却冰冷的“嘀嘀”声交织,形成这间单人病房唯一的背景音。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大部分天光,只留下一道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条惨淡的灰线。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化不开,混合着药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我自己的血腥气。
右手手背上的留置针还在,冰凉的药液持续流入血管,带来一种从内部蔓延的寒意。左臂被妥善地固定在胸前,厚厚的纱布下,疼痛清晰而执着地宣告着存在。
我还在这里。
这个认知像冰冷的铁锈,塞满了口腔和胸腔。便利店那短暂的、染血的寂静,那决绝的贯穿感,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幻觉。现实是这具被缝合、被束缚、被强行拉回“生”之轨道的躯壳。一股沉重的、令人窒息的绝望感沉甸甸地压在心头,比伤口的疼痛更甚。求死的念头并未消失,它像深水下的暗流,冰冷而强大,只是被这具依旧在呼吸、在感知痛苦的肉体暂时禁锢住了。安静…彻底的、永恒的安静…依旧是心底最深的渴望,但通往它的路,似乎被这病房、这疼痛、这不得不面对的“后续”暂时堵死了。
门外走廊传来刻意压低的交谈声。是警察。他们在和护士、医生沟通。断断续续的词语飘进来:“…笔录…等她状态稳定…监护人…心理评估…”每一个词都像一块石头,砸在那潭名为绝望的死水上,激起沉重的涟漪。他们要知道“为什么”。为什么自残?为什么捅自己?为什么在那个便利店?解释?我连对自己都解释不清脑子里那永不停歇的“恶声”和翻涌的杀意。解释只会暴露更多腐烂的内里,招来更多异样的目光和“帮助”——那比死更令人难以忍受。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不是护士。也不是警察。
是妈妈。
她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很精致的果篮,包装鲜艳得不合时宜。她的脸上没有记忆中惯常的暴戾,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精心修饰过的忧虑和疲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眼角的皱纹似乎更深了,嘴角努力向下撇着,营造出一种“心力交瘁”的母亲形象。
“囡囡…”她走到床边,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带着一种我几乎从未听过的、刻意放柔的腔调。她把果篮轻轻放在床头柜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手…还疼得厉害吗?”她的目光落在我的左臂上,眉头紧锁,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这“关怀”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瞬间缠住了我的心脏!抗拒感排山倒海般涌来!别碰我!别用这种眼神看我!这虚假的糖衣下面,包裹的依旧是熟悉的毒药!
我猛地扭过头,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身体因抗拒而僵硬。动作不可避免地牵动了伤口,一阵尖锐的刺痛让我闷哼出声,额角渗出冷汗。但我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更多的声音。比起面对她这虚伪的表演,这点痛,我宁愿受着。
“唉…”一声长长的、充满“无奈”和“心碎”的叹息在我头顶响起。她没有碰我,只是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那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细微却刺耳。
“你说你…怎么能做这种傻事啊?”她的声音带着哽咽,表演得恰到好处,“你知道妈妈接到警察电话,魂都吓掉了吗?一路跑过来的…心到现在还怦怦跳…”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等我回应,但我只有沉默和僵硬的背影。
“妈妈知道你心里苦…小时候,妈妈脾气是急了点,也是为你好,怕你长不高,怕你身体不好…”她开始了。熟悉的配方,熟悉的PUA。把暴力美化成“为你好”,把责任推卸给“脾气急”。“…可再苦,也不能伤害自己啊!你这不是拿刀子捅妈妈的心吗?你看看,现在闹得警察都来了,学校也知道了,李老师那边…唉,听说警察也去找她问话了,她那小补习班,摊上这种事,怕也是开不下去了吧?人家多无辜啊…”
李老师!补习班开不下去?
这个消息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进混乱的意识。李老师那张职业化微笑的脸,她放在我桌角的小熊创可贴,她最后在急诊室惊痛的眼神…瞬间闪过脑海。一丝极其微弱、几乎被绝望淹没的…是什么?愧疚?还是另一种更深的、对自己这具“污染源”般存在的厌恶?是我毁掉的。连同她赖以生存的东西。又一个被我拖下水的“无辜者”。这个认知,像在沉重的绝望上又加了一块巨石。
“囡囡,你得想想啊,”妈妈的声音继续着,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令人作呕的“语重心长”,“你这样…让妈妈以后怎么在街坊邻居面前抬头?人家会怎么说我们?说你是个…是个神经病?说我没教好女儿?你爸爸走得早,妈妈一个人拉扯你们姐妹俩多不容易…你就忍心这样戳妈妈的心窝子,让外人看笑话吗?”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委屈”和“牺牲感”,每一个字都在试图将我的痛苦和自毁行为,转化为对她个人声誉和“付出”的伤害。
是我的错…
我又错了…
我总是错的…
我活着是拖累,想死也是罪过…
那熟悉的、被内化的自我否定和罪恶感,在她“慈爱”的PUA下,如同藤蔓般疯狂滋生,缠绕着求死的念头,勒得人喘不过气。脑子里的“恶声”似乎被暂时压制了,取而代之的是母亲这套逻辑严密的“控诉”,一遍遍在意识里回响,比直接的咒骂更令人窒息。
“听妈妈话,”她似乎感觉到我身体的僵硬,声音更加“温柔”,“好好养伤,配合医生…还有警察问话的时候,该说的说,不该说的…想想我们这个家,想想妈妈的脸面,别乱说话,知道吗?等这事过去了,妈妈给你做好吃的,好好补补…”
“好吃的”…这个词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深处最黑暗的闸门!黏糊糊的、颜色可疑的碗…冰冷的恐惧掐住喉咙…“吃饭!”的尖利咒骂…还有那一声刺耳的“嘎吱——!”和随之而来的风暴…
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搅!早上勉强喝下去的几口米汤混合着苦涩的胆汁猛地涌上喉咙!我再也忍不住,身体剧烈地痉挛,趴在床边,对着地上护士提前放好的呕吐盆,剧烈地干呕起来!眼泪和鼻涕不受控制地涌出,混合着呕吐物的酸腐气息,狼狈不堪。左臂的伤口在剧烈的动作下,痛得我眼前发黑,几乎晕厥。
“哎呀!怎么吐了!护士!护士!”妈妈惊慌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真实的嫌恶,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避开了呕吐物。
护士很快进来处理。妈妈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着护士清理,眉头紧锁,刚才那副“慈爱”面具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了底下真实的烦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丢脸?
混乱平息。我被重新安置好,虚弱得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只剩下沉重的喘息和伤口持续不断的钝痛。护士叮嘱了几句,离开了。病房里只剩下我和妈妈。刚才的“温情”荡然无存,气氛有些凝滞。
她看着脸色惨白、眼神空洞的我,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浓浓的不耐烦和一种“你怎么这么麻烦”的意味。“你…好好休息吧。我晚点再来看你。”她拿起包,没有再看那个果篮,转身走了出去。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行渐远,带着一种急于逃离的仓促。
病房重新陷入死寂。只有心电监护仪的“嘀嘀”声,和左臂伤口那固执的、一跳一跳的疼痛。
求死的念头,在母亲这番“糖衣炮弹”和PUA的轰炸后,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沉淀得更加冰冷、更加具体。它不再是一种冲动的嘶吼,而是变成了一种深沉的、如同背景噪音般持续存在的渴望。活着,意味着要继续面对这一切:身体的痛苦,警察的盘问,李老师被牵连的补习班,以及母亲那永远卸不掉的、令人窒息的面具和枷锁。而死亡,依旧是那片唯一的、永恒的寂静。
但此刻,连抬起手扯掉输液管的力气,似乎都被刚才的呕吐和绝望抽干了。我只能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天花板那片惨白得发腻的亮光,像一个被困在破损躯壳里的囚徒,听着体内绝望与疼痛交织的回响,等待着不知是救赎还是更深的毁灭的下一步。食恶者被糖衣包裹的枷锁捆缚在病床上,体内的“恶”在沉寂中发酵,求死的深渊在脚下无声地张开巨口,而活下去的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刃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