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院的日子被拉长、压扁,像一块浸泡在消毒水里的、不断褪色的破布。左臂的伤口在缓慢愈合,皮肉被缝合线强行拉拢,留下一条蜈蚣似的、触目惊心的凸起疤痕。每一次换药,揭开纱布时皮肉粘连的细微撕扯感,都像在提醒我那个便利店夜晚的决绝与失败。疼痛从尖锐变得沉闷,如同背景噪音,与病房的寂静、心电监护仪的“嘀嘀”声、以及护士查房时公式化的问候一起,构成了我新的牢笼。
警察来过一次。在母亲“温柔”却无处不在的目光注视下,我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给出了最简洁、最符合“标准答案”的回应:压力大,一时冲动,很后悔。他们例行公事地记录,眼神里带着职业性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母亲在一旁适时地抹着“眼泪”,补充着“这孩子平时很乖的”、“都怪我们做父母的关心不够”之类的台词。那场面虚伪得令人作呕,却成功地让这场风波暂时画上了一个潦草的句号。李老师和她的补习班,母亲后来轻描淡写地提过一次,说“好像关了,影响不好”。那丝微弱的内疚沉入心底,很快被更庞大的绝望淹没。
求死的念头并未消失。它像一条潜伏在深渊底部的冰冷毒蛇,时刻等待着机会。但身体的虚弱、病房的监控、以及一种更深沉的、源自无数次失败后的麻木,将它暂时禁锢住了。活下去,成了一种机械的本能,一种不得不忍受的刑罚。
转机,来自一个意想不到的角落。
邻床住进了一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女孩,叫小雨。她不是自残,是严重的焦虑症引发的惊恐发作和过度换气被送进来的。她瘦小,脸色苍白,眼睛很大,看人时总带着一种小动物般的惊惶。她会在深夜突然惊醒,大口喘息,手指死死揪住床单,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喉咙。那种濒死的恐惧感,隔着帘子也能清晰地传递过来。
起初,我只是漠然地看着,像看一出与己无关的默剧。痛苦是各自的孤岛,谁又能真正救赎谁?
但小雨不同。她的恐惧是爆发性的,却也短暂。当惊恐的潮水退去,她会蜷缩起来,抱着一个洗得发白的旧兔子玩偶,小声地、一遍遍地对自己说:“没事了…没事了…会好的…呼…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渺小的希望。她床头放着一本色彩鲜艳的涂色书,里面画满了各种奇幻生物。她会用颤抖的手,挑选最明亮的颜色,极其专注地、一点一点地填满那些空白的线条。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时,竟有一种奇异的、脆弱的宁静。
一次,护士给她注射镇静剂后,她虚弱地躺着,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喃喃自语:“…医生说,我的脑子只是…太敏感了…像…像老旧的收音机…容易接收到杂波…不是我的错…”她转头看向我,眼神疲惫却带着一丝寻求认同的微光,“姐姐…你说…会好的…对吗?”
那声“姐姐”,和她眼中那点不肯熄灭的、渺小的火苗,像一颗微不足道的火星,猝不及防地溅落在我那片名为绝望的、冰冷厚重的冻土上。
不是我的错?
这个念头,陌生得让我心惊。从小到大,“错”这个字,如同烙印,深深刻在我的骨头上。不吃饭是错,反抗是错,痛苦是错,想死更是大错特错。小雨的话,像一把生锈的钥匙,轻轻碰触了那扇我从未想过能打开的门。
我们很少交谈。大多数时候,只是沉默地躺在各自的床上,听着彼此的呼吸。但她的存在,她偶尔投来的、带着一丝笨拙善意的眼神,比如把她涂色书上多出来的漂亮贴纸分给我一张,她惊恐发作后那固执的自我安抚…这些微不足道的碎片,像微弱的萤火,无法驱散我内心的黑暗,却让我第一次清晰地“看见”了黑暗本身。也让我意识到,在这片黑暗里,除了沉沦和毁灭,似乎…或许…还存在着另一种可能性?一种像小雨那样,在痛苦中挣扎着、试图抓住点什么的可能性?哪怕那点东西渺小得像一根稻草。
这个认知,极其微弱,却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我麻木的心湖里,激起了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就在这时,一个更具体、更迫切的念头,如同被压抑许久的岩浆,猛地喷涌出来——电脑!
那台被我藏在学校储物柜深处的旧笔记本电脑。它不仅仅是一个工具,它是我唯一能逃离现实的方舟,是我存放那些混乱思绪、扭曲文字和…音乐的地方。
音乐。那些不成调的旋律碎片,那些在脑子里盘旋的、无人听见的节奏和呐喊,是我在“恶声”肆虐的间隙,偷偷为自己搭建的、摇摇欲坠的避难所。
然而,这最后的方舟,也被粗暴地锁上了。
就在我住院前不久,那个早已远在千里之外打工、童年记忆里只有模糊背影和缺席的“父亲”,突然像个视察工作的领导一样,毫无预兆地回了趟家。名义上是“关心我的学习情况”。他象征性地翻了翻我的课本,目光最终落在了我书桌角落那台开着的电脑屏幕上——屏幕上还停留在我随手点开的一本漫画的最后一页。
“心思都花在这些没用的东西上!难怪成绩上不去!”他皱着眉头,语气里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不容置疑的裁决意味。没有询问,没有沟通,他直接拿起电脑,当着我的面,在BIOS里设置了一个复杂的开机密码。动作熟练而冷酷。“密码只有我知道。什么时候你心思放正了,考到年级前十,什么时候再给你用。”他把电脑放回原处,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公事,然后便匆匆离开,继续他“重要”的打工生涯。留下我和那台被剥夺了灵魂的冰冷机器。
那一刻的绝望和愤怒,并不亚于便利店的自残。那是他对我精神世界的最后一次、也是最彻底的褫夺。他用一个冰冷的密码,宣告了我连最后一点私人空间和喘息都不配拥有。
而现在,在病房这片令人窒息的苍白里,在左臂持续不断的钝痛和求死念头的低语中,在小雨那微弱萤火的映照下,对那台电脑、对里面那些未完成的旋律碎片的渴望,变得前所未有的强烈!那不仅仅是一台机器,那是我仅存的、证明自己并非完全行尸走肉的证据,是我对抗体内“恶声”和外部枷锁的唯一武器!我必须打开它!
出院后,回到那个依旧冰冷、充满无形压力的家。母亲对我的态度变成了一种小心翼翼的疏离和监视,眼神里混杂着残留的恐惧、被拖累的怨怼和一丝虚伪的“关怀”。她不再轻易打骂,但那种无声的、带着审判意味的目光,比直接的暴力更令人窒息。妹妹似乎更沉默了,看到我手臂的疤痕时,眼神复杂地躲闪开。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借口是“养伤”和“复习”。书桌上,那台笔记本电脑像一个沉默的墓碑,嘲笑着我的无能。
启动。屏幕上冷酷地跳出一行字:EnterPassword。
我开始了漫长而绝望的尝试。生日?母亲的?妹妹的?父亲随口提过的某个日期?他老家的电话区号?他身份证后几位?所有我能想到的、与他相关的、冰冷的数字组合,我一遍遍输入。
错误。
错误。
错误。
冰冷的提示像一记记重锤,砸在刚刚燃起一丝微光的希望上。每一次“错误”的弹出,都伴随着左臂伤疤的一阵抽痛,都让脑子里那沉寂的“恶声”似乎又蠢蠢欲动地发出低沉的嘲笑。废柴…连个密码都猜不到…你活个什么劲…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次次试图将我淹没。我趴在桌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电脑外壳,疲惫得连呼吸都觉得费力。小雨涂色时专注的侧脸,她抱着兔子玩偶小声说“会好的”的样子,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再试一次。
最后一次。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微弱流星。我坐直身体,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这一次,我没有输入数字。我的手指移动着,敲下了一个单词,一个在便利店刀锋刺入瞬间、在那片短暂死寂里唯一浮现的词语,一个我内心深处最渴望却又最遥不可及的东西:
S-I-L-E-N-C-E
手指按下回车键的瞬间,心脏似乎停止了跳动。
屏幕闪烁了一下。
那行冰冷的提示消失了。
熟悉的、略显粗糙的桌面壁纸缓缓加载出来。
我…打开了。
巨大的、不真实的冲击感让我瞬间僵住,随即是排山倒海的酸楚涌上鼻尖,眼眶发热。不是狂喜,而是一种近乎悲怆的、劫后余生般的震颤。我用自己的痛苦,自己的渴望,打开了这道被强加的枷锁!
电脑风扇发出轻微的嗡鸣,像是沉睡的巨兽终于苏醒。我颤抖着手,点开了那个隐藏很深的文件夹,里面躺着几个零散的、未命名的音频文件和简陋的编曲工程。
左臂的伤疤还在隐隐作痛。脑子里那“恶声”的低沉威胁并未消失。窗外的城市依旧喧嚣。母亲在客厅走动的脚步声清晰可闻。
但此刻,我的世界却仿佛只剩下眼前这块发光的屏幕。
我插上耳机。指尖落在冰冷的键盘和连接的小型MIDI键盘上。第一个音符,带着生涩和犹豫,被敲击出来。是低沉的、缓慢的贝斯线,模仿着心电监护仪那单调却顽固的“嘀嘀”声,那是生命被监控的节奏。
接着,右手在MIDI键盘上摸索着,按下一组破碎的、不和谐的高音和弦。尖锐,扭曲,像记忆中母亲撕裂空气的咒骂,又像便利店那晚脑中轰然炸响的噪音洪流。
然后,是鼓点。不是激烈的宣泄,而是压抑的、如同在泥沼中挣扎的闷响,咚…咚…咚…,配合着贝斯线的“嘀嘀”声,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律动。它描摹着左臂伤口那持续不断的、深入骨髓的钝痛,也象征着无数次在绝望边缘的徒劳挣扎。
旋律在混乱中艰难地寻求出路。几个不成调的钢琴音符试探性地穿插进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如同小雨在惊恐发作后试图平复呼吸般的脆弱感。这丝脆弱很快被更强烈的、扭曲的合成器音效淹没,那音效如同不断收紧的锁链,象征着父亲冰冷的密码锁,母亲无形的PUA枷锁。
但钢琴声没有消失。它变得零碎、断续,却固执地存在着,像在狂风暴雨中摇曳的、不肯熄灭的微弱烛火。它开始尝试着与那混乱的噪音、与那沉重的律动对话,不再是被淹没,而是试图在其中找到一种扭曲的平衡,一种痛苦的共生。
我沉浸在音符的编织中,忘记了时间,忘记了疼痛,忘记了门外那个令人窒息的世界。耳机隔绝了外界的声音,却放大了我内心的风暴。每一个音符的落下,都像在撕裂一道无形的伤口,让那些淤积的黑暗、愤怒、绝望和那丝微弱的、不肯死去的渴望,得以宣泄、流淌。
这不是一首关于希望或救赎的颂歌。它是一首来自深渊的回响,充满了噪音、痛苦和挣扎。但它真实。它是我的血,我的痛,我的恐惧,也是我在那一片死寂的冻土上,用尽全力挖掘出的、属于自己的声音。
当最后一个带着颤音的长音符在耳机里缓缓消散,留下令人心悸的余韵时,我才发现脸上冰凉一片。不知何时,泪水已无声地滑落。
身体依旧疲惫。左臂的疤痕依旧在隐隐作痛。世界依旧冰冷残酷。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我摘下耳机,房间里只剩下电脑风扇低沉的嗡鸣。那“嘀嘀”声的余韵似乎还在耳边回荡,但此刻听起来,不再仅仅是生命的监控,更像是一种…顽固存在的证明。
食恶者坐在黑暗的房间里,屏幕的光映亮了她苍白的、泪痕未干的脸。面前的电脑,不再是冰冷的墓碑,而是她刚刚夺回的、发出自己声音的战壕。体内的“恶”依旧在翻涌,求死的深渊依旧在脚下,但在这片由痛苦音符构筑的、短暂而真实的寂静里,她第一次,为自己撬开了一道微小的、通往“生”之可能的缝隙。活下去的刀刃,似乎不再仅仅切割皮肉,也可能…磨砺出属于自己的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