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白墙与静默

红蓝的光，在便利店惨白的荧光灯下疯狂旋转、切割，将货架、散落的零食、店员惨白的脸和我手臂上那朵不断蔓延的血花，都染上一种怪诞、急促的色彩。刺耳的警笛声穿透玻璃门，与店内尖锐的警报声混合，形成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噪音交响曲。几乎是同时，另一种更急促、更穿透性的鸣笛由远及近——救护车的警示灯将店外街道也染上了刺目的红光。

　　世界在喧嚣，而我的内部，却沉浸在那片刀锋带来的、染血的寂静里。手臂上的胀痛迟钝而真实，像一颗沉重的心脏在皮肉下搏动。血，温热粘稠，顺着校服袖管内侧蜿蜒而下，一滴，一滴，砸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啪嗒”声。这声音，比任何警报都更清晰地传入我的耳中。

　　便利店的玻璃门被粗暴地推开，冷风裹挟着夜晚的气息灌入。率先冲进来的是两名警察，深蓝制服，眼神锐利如鹰，迅速扫视现场，瞬间锁定了目标——我，以及我手臂上那把刺目的刀。紧随其后的是穿着荧光绿制服或深蓝急救服的救护人员，提着沉重的急救箱和担架。

　　“别动！手放下来！”警察的厉喝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目光紧盯着我手臂上的刀。

　　我没有动。只是微微侧过头，看着他们。眼神空洞，没有恐惧，也没有反抗，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嘴角那个扭曲的弧度甚至没有完全消失，凝固成一个怪异的面具。

　　另一位警察迅速靠近店员，他正瘫坐在角落，语无伦次地指着我说“她…她自己…捅自己…”，进行初步询问和控制现场。同时，一名身材敦实、神色沉稳的急救员已快步走到我面前，他的目光直接落在我手臂的伤口上，评估着情况。

　　“小姑娘，看着我。”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安抚力量，试图拉回我的注意力。“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他一边问，一边极其小心地、没有直接触碰刀柄地检查着伤口周围。他看到校服上快速扩大的深色湿痕和滴落的血滴。

　　我的视线似乎聚焦在他急救服的反光条上，眼神依旧空洞。“刀…在里面。”声音干涩沙哑，像砂纸摩擦。不是装的。是真的。肌肉被刺穿，稍微一动，那钝痛就变得更加鲜明。

　　急救员眉头紧锁，显然明白了状况的棘手。“别怕，我们帮你处理。但你现在不能动它，好吗？乱动会伤得更重。”他迅速对同伴示意，“止血带！纱布！准备加压包扎固定刀体！”同时，他拿出大剪刀，小心地开始剪开我伤口周围的厚重校服和毛衣袖子，动作麻利而精准，尽量避免触碰伤口和刀柄。

　　当冰冷的剪刀刃擦过皮肤，布料被撕裂的声音响起时，我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一下。肌肉的收缩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我闷哼出声，额头上瞬间渗出冷汗。

　　“忍着点，很快就好。”急救员低声安抚，手上动作不停。布料被剪开，露出了那个血肉模糊的创口和深深嵌入的刀柄。急救员用厚厚的无菌纱布小心翼翼地包裹、固定住露在外面的刀柄和伤口周围，形成一个临时的“支架”，防止刀身在移动中造成二次伤害。他的同伴迅速在我上臂近心端绑上了止血带，并开始用大块纱布和弹性绷带进行加压包扎，试图减缓出血。鲜红的血很快渗透了厚厚的纱布。

　　剧痛在加压的瞬间变得更加清晰，撕裂了之前的麻木！我眼前发黑，身体晃了一下，被旁边一直警惕着的警察眼疾手快地扶住肩膀稳住。

　　“担架！”急救员喊道。冰冷的金属担架被推到我身边。我被他们小心地、尽量平稳地移上担架。躺下的瞬间，手臂伤口的胀痛和止血带的压迫感更加鲜明。另一名急救员迅速在我未受伤的手臂上建立静脉通路，冰凉的生理盐水开始流入血管。

　　“通知接收医院，锐器自伤，左臂上臂贯穿伤，刀体仍在位，已初步固定包扎止血，建立静脉通路，生命体征暂时平稳…”急救员对着对讲机快速报告。

　　颠簸。救护车内部狭窄的空间，消毒水和橡胶手套的味道浓烈刺鼻。顶灯刺眼。担架轮子滚过地面，然后被抬上车厢的轻微震动都让手臂传来一阵阵闷痛。车子启动，警笛和救护笛声在车外呼啸。车内，心电监护仪被贴上，发出规律的“嘀嘀”声。急救员持续监测着我的血压和脉搏，不时调整止血带的压力。

　　“…深度目测三公分左右…”

　　“…有精神病史吗？家属联系了吗？学校…”

　　“…情绪极度不稳定，有疑似攻击性举动？但目标是自身…”

　　“…先稳定生命体征，伤口初步处理，到医院立即清创缝合，通知精神科急会诊…”

　　警察和急救员断断续续的交谈钻进耳朵，像隔着一层浑浊的水。脑子里的那片空白依旧存在，但被剧烈的疼痛、止血带的压迫感和涌入血管的冰凉液体搅动着，开始变得混沌。手臂上的伤口像一个持续发热、搏动的焦点。

　　急诊室的白光如同实质的针，刺得眼睛生疼。推床在光滑的地面上快速移动。我被转移到一张硬邦邦的诊疗床上。急救员快速和急诊医生交接。剪刀再次出现，剪开临时包扎和固定物。当暴露的伤口再次接触到冰冷的空气，以及随后浇上去的强力消毒液时，剧烈的灼痛让我身体猛地一弹，牙齿深深咬进下唇，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几只戴着无菌手套的手立刻用力按住我的肩膀和手臂。

　　“按住她！”

　　“伤口污染严重，彻底清创！准备缝合包！利多卡因！”

　　“通知精神科！快！”

　　冰冷的针头再次刺入伤口周围的皮肤。麻药注入的刺痛过后，那片区域迅速变得麻木、肿胀，仿佛脱离了身体。疼痛被隔绝了，只剩下一种怪异的、被填充的胀感。缝合针线在皮肉间穿梭的感觉，隔着麻药的屏障，变成一种遥远而迟钝的拉扯。我躺在那里，像一块没有知觉的木头，睁大眼睛看着头顶惨白的天花板。日光灯管发出单调的嗡鸣，和脑子里那片死寂的空白形成诡异的呼应。

　　药效和失血带来的疲惫开始扩散。一种沉重的、令人昏沉的倦意包裹上来，像湿透的棉絮。外界的噪音——器械碰撞声、医生的指令声、远处其他病人的呻吟——都变得模糊、遥远。手臂的胀痛感似乎也沉入了水底。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推床旁边，被一名警察低声询问着。

　　是李老师。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紧抿，平时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有些凌乱地散在额前。她的眼神不再是讲台上那种职业化的温和，而是充满了剧烈的震荡：震惊、难以置信的忧虑、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以及…一种深沉的、仿佛看着某种精心维持的假象在她眼前彻底粉碎的无力感。她手里紧紧攥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

　　“她…她怎么样了？”李老师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问着旁边刚缝合完正在洗手的医生。

　　医生摘下沾血的手套，语气快速而专业：“外伤，左臂上臂锐器贯穿伤，深度约三公分，伤及肌肉，没碰到主要血管神经是万幸。已经清创缝合了。失血不算太多，但精神状态…很不好。等会儿精神科医生会过来评估。你是她老师？”

　　李老师艰难地点点头，目光越过医生，落在我脸上。我空洞、涣散的眼神和她复杂、惊痛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她没有说话，只是那么看着我，眼神里有太多翻涌的东西——困惑、后怕、或许还有一丝被欺骗的受伤？——沉重得几乎要将空气凝固。她的存在，像一个来自那个“正常”世界的冰冷坐标，无比清晰地标定了刚刚发生的、无法挽回的崩塌。

　　麻药的效力混合着疲惫和失血的虚弱，越来越强。沉重的眼皮像灌了铅，不受控制地往下坠。脑子里的空白被药力搅成一片混沌的泥沼。那持续了不知多久的死寂，似乎被这泥沼缓缓填满，但填进去的不是声音，而是更深沉的、令人窒息的疲惫和虚无。

　　在彻底沉入黑暗之前，一个冰冷而清晰的念头，如同沉船前最后浮起的碎片，浮现在意识表层：

　　他们知道了。

　　所有人都知道了。

　　那个温顺的、无害的、从不添麻烦的“好学生”，被这把刀，连同这身染血的校服，彻底捅穿了。

　　食恶者暴露在冰冷的白炽灯下，伤口被缝合，但内部的崩坏已无从遮掩。麻药带来的昏沉不是解脱，而是坠入更深、更寂静的深渊前，那片刻的失重。李老师那惊痛的眼神，像一盏在深渊边缘摇曳的、即将被黑暗吞噬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