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砚之蹲在废墟里,捡出那只烧黑的木雕青蛙——还是林雾七岁那年塞给他的,说“青蛙会捉虫,砚之带着就不会饿肚子”。他指尖擦过焦黑的蛙背,忽然笑了,笑里带着股子疯劲:“你看,这蛙肚子里的纸条还在呢,‘砚之在’,多好的三个字,比什么‘护心阵’都暖。”
林雾靠着断墙喘气,腕上的骨头链子硌得生疼——那是用她喜欢过的探花郎骨头磨的,每片都刻着“忘”字,可越忘越疼,疼得她想咬谢砚之的手腕,却看见他腕子上缠着跟她一样的链子,只不过刻的是“雾”。“你疯了。”她哑着嗓子骂,却被他捏住下巴灌了口莲子羹,苦得皱眉,“又放了什么?”
“忘忧草啊。”他指尖沾着自己的血,抹在她眉心的红痣上——那红痣是用探花郎的血点的,现在混着他的血,红得发暗,“喝够七天,就记不得怎么喊‘郎’了,只会喊‘砚之’,多好。”他忽然凑近,鼻尖蹭过她发梢的灰,“知道你嫌苦,我先尝过了,苦里有甜,就像当年你把窝头掰给我,自己啃菜饼,甜不甜?”
林雾盯着他发间的白头发——不过一夜,白了半边,像落了层雪。她忽然想起破庙的雨,他把唯一的干衣服披给她,自己冻得发抖,却说“雾雾不冷,砚之就不冷”。可现在他把她锁在烧着的殿里,说“出去就烧了那人的魂”,就像把糖裹着刀往她嘴里塞,甜一口,疼十口。
“你要困我一辈子?”她抬手想推开他,却摸到他袖里的硬东西——是她送他的木雕青蛙,都烧糊了还揣着。谢砚之忽然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那里有块新烫的疤,跟她锁骨下的疤一模一样,“一辈子太短,要困到你魂飞魄散,我就拆了骨头给你做灯,你去哪,灯就照到哪。”他笑的时候睫毛在抖,像当年怕她哭,“别怕,灯芯是我的魂,烧着也不疼,你看——”
他忽然扯开衣襟,露出心口的伤,还渗着血,却用灵力凝着不让愈合:“这是你昨天抓的,疼的时候就想想,你手上有我的血,我身上有你的印,咱俩啊,就像缠在一起的藤,砍断了根,藤叶还连着呢。”说着又往她嘴里塞了颗蜜饯——是她爱吃的桂花味,却裹着药粉,“吃吧,吃完就忘了他,只记得我给你抓蝴蝶、编红绳,还有……”他声音忽然哑了,“把你从雨里抱回破庙的那天。”
外面传来卫兵的脚步声,谢砚之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那些人就像撞了墙似的退回去——他布的阵,连鸟飞进来都得化成灰。林雾望着满地的碎瓷片,那是她去年用来泡茶的碗,现在混着莲蓬籽,踩上去“咔嚓咔嚓”响,像踩碎了从前的日子。“你把探花郎的魂烧了。”她轻声说,不是问句。
“没烧干净。”他忽然掏出个小匣子,里面闪着点微光,“留了点渣,藏在你眉心的痣里,你想他一次,就扎我一次,公平吧?”他指尖划过她眉心,果然有点刺痛,像当年他替她挑手上的刺,“你看,你疼,我也疼,咱俩谁也别想甩开谁。就像这破庙的青蛙,哪怕烧糊了,肚子里的纸条还在呢——‘砚之在’,只要你在,我就在,死了也在。”
晨雾散了些,阳光照在谢砚之的白头发上,亮得扎眼。林雾忽然发现,他腕子上的骨头链子碎了好几片,却被他用灵力拼成了“雾”字,缺了角,却固执地挂在那里,就像他这人,疯疯癫癫的,却把“护着她”三个字刻进了骨头里,哪怕用灵火烧、用骨头磨,也不肯松松手。
“砚之,”她忽然喊他的名字,看他眼里猛地亮起光,像捡到糖的孩子,“你说的茧,是不是就像破庙的屋檐?小时候觉得暖,长大了才知道,屋檐挡住了雨,也挡住了天。”可话没说完就被他吻住,带着血味和药味,却又有点桂花蜜的甜——就像他这人,坏透了,却总在伤口上给你舔点糖,让你恨不起来,也逃不掉。
谢砚之抱着她坐在烧焦的梁柱上,看灰烬飘在她发间,忽然想起七岁那年,她攥着半块莲蓬坠子,浑身是泥地缩在破庙角落,看见他就喊“哥哥”。现在她喊他“疯子”,可眼里还留着当年的光——那是他拼了命也要守住的光,哪怕用灵火围个圈,把她困在中间,也得让这光只照着他一个人。
“阿雾,”他低头蹭着她的头发,闻着焦味里的茉莉香——那是她最爱用的香粉,“以后我每天给你煮莲子羹,放七颗樱桃,一颗不多一颗不少,就像你小时候数红嘴鸥的羽毛,数着数着,就只记得我了。”他指尖擦过她腕间的血痕,灵力一绕,血珠就凝成了小莲蓬,“你看,疼也能变成甜的,只要你在我眼里,就没有坏日子。”
远处的钟声响了,惊飞了几只寒鸦。林雾望着谢砚之发间的白头发,忽然懂了——他不是要毁了她的世界,只是怕她的世界里没有他。就像那只烧糊的青蛙,哪怕破破烂烂,只要肚子里的纸条还在,就还是当年那个,把最后一口窝头掰给她的小少年,只是后来的日子太苦,他把“喜欢”泡在了灵火里,变成了又甜又疼的疯话。
“下次煮莲子羹,别放药了。”她轻声说,指尖捏住他腕间的骨头链子——碎了的“雾”字,缺了角,却暖烘烘的,像当年破庙的炭火,“我怕苦,也怕你疼。”
谢砚之忽然愣住,指尖颤抖着捧住她的脸——她没躲,甚至蹭了蹭他的掌心,像小时候那样。他忽然笑了,笑得眼里有泪,却又开心得像个傻子:“好,不放药,放糖,你爱吃的桂花糖,跟当年破庙门口卖的一样甜。”他低头吻去她眼角的灰,灵力轻轻裹住她发间的焦痕,“以后啊,咱们就在这破殿里数莲蓬籽,一颗一颗数,数到你忘了外面的天,只记得……”
“只记得,砚之在。”林雾接过他的话,看着他眼里的光猛地亮起来,像点着了一盏灯。灰烬还在飘,可破庙的旧时光,好像又从他袖里钻了出来——那个会给她编青蛙、会把窝头掰成两半的少年,哪怕裹着灵火和疯魔,心里藏着的,还是当年那点,想把全世界的甜都捧给她的傻念头。
原来最疯的爱,不是把人锁在火里,而是哪怕自己烧成灰,也要在灰里给她种朵莲,让她踩着自己的骨头,闻着残留的甜,哪怕疼,也舍不得彻底推开。就像谢砚之手里的木雕青蛙,哪怕烧糊了,肚子里的纸条,永远写着——“砚之在”,而他的“在”,从来不是说说而已,是把命揉碎了,也得缠在她的命里,死活不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