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明允登基后的第一个春日，御书房的灯比往日灭得早了些。

苏世誉端着刚温好的莲子羹走进来时，正看见新帝单手支着额角，另一只手松松捏着朱笔，龙袍的袖口滑落半截，露出腕上那串旧玉珠——还是当年他寻来的暖玉，磨得圆润了，在烛火下泛着温温的光。

“还在看？”苏世誉把瓷碗放在案边，指尖碰了碰砚台边缘，凉的，“这叠奏折午时就瞧着你翻了，该歇歇了。”

楚明允没抬头，笔尖却顿住了，墨滴在明黄奏章上晕开个小点儿。他半晌才低笑一声，把笔搁回笔山：“等你呢。”

苏世誉无奈：“我方才在偏殿拟文书，你又不是不知道。”

“知道，”楚明允终于抬眼，眸子里还带着点未散的倦意，却亮得很，“可御书房没你在，墨都比平时涩。”

这话听得苏世誉耳尖微热，他拿过那碗莲子羹，用银勺搅了搅：“莲子去芯了，尝尝？”

楚明允没接勺，反而微微倾身，凑到碗边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温热的甜香漫开，他舌尖舔过勺沿时，轻轻蹭了下苏世誉的指尖。

“烫。”苏世誉缩回手，指尖却麻了麻。

“不烫。”楚明允捉住他没缩回去的手腕，指腹蹭过他腕间那道浅疤——是当年替他挡暗器时留下的，如今浅得快要看不见了，他却总爱摸，“世誉，今日朝上户部递了江南漕运的折子。”

苏世誉顺着他的话头接：“江南漕运积弊久了，是该整顿。”

“嗯，”楚明允应着，却话锋一转，“但我瞧着折子里写，江南的新茶快采了。”他捏着苏世誉的手指晃了晃，像从前在太尉府时那样带点赖气，“等忙完这阵，陪我去江南？就咱们两个，不带旁人。”

苏世誉垂眸看他攥着自己手腕的手，龙袍的金线蹭着他的衣袖，倒比当年那身月白锦袍扎人些，可掌心的温度还是一样暖。“你刚登基，离京怕是不妥。”他说得正经，指尖却悄悄勾了勾楚明允的掌心。

楚明允低笑出声，干脆把人拉得更近了些，让他半个身子靠在自己怀里。御座宽大，容两个人正好，龙涎香混着苏世誉身上惯有的墨香，缠得人心里软。“有什么不妥？”他下巴抵在苏世誉发顶，声音压得低，“有你在，京里的事丢给沈砚他们便是。再说了——”他顿了顿，咬了咬苏世誉的耳垂，“我如今是天子，想去哪儿，还需看旁人脸色？”

苏世誉被他咬得一颤，伸手推他：“慎言。”

“在你面前，我何时慎过言？”楚明允耍赖似的不肯松，手指钻进他衣襟，贴着腰腹的皮肤摩挲，“当年在你府里偷喝你藏的醉流霞，你拿书卷打我手背时，我也没慎言。”

提起旧事，苏世誉也软了语气：“那是你偷喝了我半坛，还把空坛塞回酒窖，以为我瞧不出来。”

“哦？那你后来怎么没说？”

“我怕说了，你下次改偷别的。”

楚明允笑出声，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衣襟传过来，苏世誉觉得心口也跟着颤。他侧头看楚明允的侧脸，登基后添了些威仪，眉峰更挺了些，可笑起来时眼角的弧度，还和当年在梨花树下逗他的少年一样。

“莲子羹要凉了。”苏世誉提醒道。

楚明允却没动，只盯着他的唇：“不如先尝尝别的。”

话音落时，他低头吻了上去。莲子羹的甜还残在齿间，混着楚明允身上的龙涎香，成了更腻人的味道。苏世誉起初还绷着，后来被他吻得发软，手指不自觉攥住了楚明允的龙袍前襟，金线硌得手心发疼，却舍不得松。

窗外的夜露打在梧桐叶上，沙沙响。烛火跳了跳，把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明黄的帐幔上，摇摇晃晃的，像极了当年在太尉府，他总爱瞧的那盏走马灯。

不知过了多久，楚明允才稍稍退开些，鼻尖蹭着苏世誉的鼻尖：“世誉，我今日批奏折时，突然想起件事。”

“什么？”苏世誉的声音有点哑。

“当年你总说我‘君有疾否’，说我心思重，沉不住气。”楚明允的指腹擦过他泛红的唇，“如今我成了君，你瞧着，这疾……算好了么？”

苏世誉望着他眼里的光，那光里映着自己的影子，清晰又滚烫。他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楚明允的眉骨：“你的疾，从来就不是沉不住气。”

是藏得太深的喜欢，是怕给不了的安稳，是当年站在权力两端时，不敢宣之于口的牵挂。

楚明允懂了，喉结滚了滚，没再说话，只把人抱得更紧了些。御书房的烛火还亮着，莲子羹在案上慢慢凉了，可帐幔里的温度，却暖得像要化了这春夜的寒。

“江南的茶，”苏世誉忽然轻声说，“我听说碧螺春最是鲜嫩，若去得巧，还能亲手采。”

楚明允低笑：“那便定了？”

“定了。”

窗外的月亮悄悄移了移，照进窗缝，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龙袍的金线和素色的官袍袖口缠在一起，倒比任何圣旨都更像约定。

这天下是楚明允的了。

可楚明允，是他的。

后半夜苏世誉醒时，身侧是空的。

他披了件外衣起身，御书房的方向果然还亮着灯。走到廊下时，正看见楚明允站在阶前，背对着他看天，龙袍的下摆被夜风吹得轻轻动。

“怎么又起来了？”苏世誉走过去，把外衣搭在他肩上。

楚明允回头，眼里没什么倦意，倒带着点清明：“睡不着，出来透透气。”他伸手揽住苏世誉的腰，往自己身边带了带，“你怎么也醒了？”

“少了你暖着，冷。”苏世誉说得自然，说完才觉出点直白，耳根悄悄红了。

楚明允却笑开了，低头在他发间亲了亲：“那回屋？”

“不等你了？”

“不等了。”楚明允牵着他往寝殿走，步子放得慢，“方才想了想，江南的茶急什么，反正以后有的是日子去。眼下最重要的，是先把身边人哄睡了。”

苏世誉被他牵着手，走在铺着毡毯的回廊上，听着两人的脚步声混在一起。远处有更夫敲了三更的梆子，静得很。

“对了，”楚明允忽然停下脚步，从袖袋里摸出个小盒子，塞到苏世誉手里，“给你的。”

苏世誉打开看，是枚玉佩，玉质温润，雕的是并蒂莲。他认得这玉料，是上个月西域进贡的那块暖玉，当时他还在奏折上提过一句“玉质上佳，可做配饰”。

“你怎么……”

“就想给你刻块玉。”楚明允捏着玉佩的边缘，把它系在苏世誉腰间的丝绦上，指尖蹭过他腰侧的皮肤，“以前在太尉府，没这么多讲究，随便寻块玉就能给你系上。如今当了这皇帝，倒要挑三拣四起来，总觉得寻常料子配不上你。”

苏世誉低头看着腰间的并蒂莲，暖玉贴着皮肉，温温的。“我不在乎这些。”

“我在乎。”楚明允从身后抱住他，下巴抵在他肩上，“我想给你的，从来都不止这些。”

他没说“想给你天下”，苏世誉也没提“天下本就有我一半”。有些话不必说透，就像此刻夜风里飘着的桂花香，淡，却缠人。

回到寝殿重新躺下时，楚明允把苏世誉牢牢圈在怀里，像揣着什么稀世珍宝。苏世誉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腰间的玉佩，忽然想起白日里翻看旧物，瞧见当年楚明允写的那幅字——“世誉世誉，举世赞誉”。

那时只当是少年意气，随口写的。如今才懂，有些情意，早就在字里行间，藏了许多年。

“楚明允。”他轻声叫了句。

“嗯？”怀里的人迷迷糊糊应着。

“没什么。”苏世誉往他怀里缩了缩，把脸埋在他颈窝，“睡吧。”

窗外的月光又移了移，落在床榻边的帐幔上，软软的。御书房的灯彻底灭了，这宫里的夜，终于有了几分寻常人家的暖。

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有朝堂上的事要忙，有江南的茶要采，有彼此的手要牵。不必急，慢慢走就是了。

君有疾否，相思无医——《君有疾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