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骆舟指尖的金属骰子停止了跳跃,被他稳稳攥入掌心。
那冰冷的触感似乎让他眼底最后一丝伪装的闲适也彻底褪去,只剩下深潭般的算计与审视。
“效率低?”
他重复了一遍许书鹤那声微不可闻的应和,灰蓝色的眼眸锐利如刀,仿佛要切开对方冷静外壳下的真实想法。
“看来你已经意识到核心问题了。时空穿梭不是公交车,想坐就坐。那条暗道是单向的、不稳定的,甚至是……被‘它’刻意留下的陷阱也说不定。”
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窗外,阳光依旧灿烂,但那股混杂着消毒水与陈腐的异味,如同跗骨之蛆,在许书鹤的感知中越来越清晰,正从楼下某个方向丝丝缕缕地渗透上来。
秦骆舟语速加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指令感,他迅速拉开办公桌抽屉,抽出一张折叠的校园平面图,啪地一声摊开在桌面上。
图纸是标准的行政蓝图,标注着教学楼、实验楼、体育馆、食堂、宿舍区,甚至还有一片小小的绿化苗圃。
他用指尖点着他们所在的“高二教学楼物理组办公室”。
“你还是想想怎么找到你的同学?他们被随机‘投放’,位置未知,身份不明,如同暴露在旷野上的靶子。拖得越久,被‘规则’捕获或清除的风险越大。”
他的指尖在地图上几个区域重重划过,“根据投放规律和校园功能区判断,最可能的地点宿舍区、食堂后厨、图书馆角落、或者……”
他的指尖停在了地图右下角,一个标注着“校医务室”的独立小楼。
“这里。‘认知混淆’者的最终归宿。”
许书鹤的目光紧紧锁住“校医务室”,那股异味的源头似乎就在那个方向。
秦骆舟的指尖移到地图中央的行政楼,“那条暗道是意外,不可复制。我们需要一个更稳定、更可控的‘通道’,让你们能回去,更重要的是——”
他抬眼,目光灼灼地盯着许书鹤,“让我们能在‘事后’建立联系。”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带着一种冰冷的决绝。
秦骆舟的分析条理清晰,目标明确,带着一种老辣的经验和置身棋局之外的冷酷。
许书鹤沉默地听着,大脑高速运转,将信息与自己的观察印证。
秦骆舟的提议与他的判断不谋而合,甚至更具体、更危险。
“你能提供什么?”许书鹤直指核心。
合作的基础是筹码。
秦骆舟嘴角勾起一抹早有准备的弧度。
他拉开另一个抽屉,拿出一样东西,一张临时通行磁卡。
“后勤区域监控少,人员流动杂,方便隐藏。但记住,别去冷库深处。”
随后又给了许书鹤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略显陈旧的蓝白校服。
“备用校服,虽然有点味道,但比你身上这套时空穿梭纪念服好点。记住你的班级和座位号,后门靠窗倒数第二个,别坐错了。”
最后,秦骆舟把其中一个骰子递给许书鹤。
他看了看许书鹤,“藏好,被任何老师或保安发现你拿着这个,等同于携带违禁品,后果参考守则第二条。”
“其他的……随时来我办公室找我,我还是挺闲的……”
秦骆舟将东西推过去,眼神锐利,“现在,告诉我,你能做什么?”
毫无疑问,他们需要的是能破局的刀,不是需要保姆的累赘。
许书鹤没有废话,迅速拿起校服走进办公室角落的储物隔间。
片刻后出来,身上那股霉味和未来感被掩盖,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略显沉默、眼神过于锐利的“转校生”。
喷剂在衣领和袖口喷了少许,刺鼻的消毒水味暂时压过了陈腐。
许书鹤的声音透过通讯器传来,低沉而稳定,“我会优先排查医务室和宿舍区。”
“我想,你应该是想让我去那里看看吧。”
不是询问,是肯定……
“需要引开注意力和获取信息,制造可控的‘小混乱’,吸引‘规则’的视线,为你或其他队员制造机会。”
“尺度?”
秦骆舟看着眼前这个迅速融入伪装、思路清晰且毫不避讳承担危险角色的“转校生”,眼底那丝算计终于融入了些许真实的欣赏。
“尺度?”他轻笑一声,“别把自己玩进教务处或者医务室就行。”
“至于混乱……我喜欢这个词。放手去做,我会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尽可能的留住你。”
他看了一眼腕表,那是块样式老旧的机械表,指针显示下午2点15分。
“离第一节课下课还有十分钟。许同学,该回你的‘班级’报到了。后门靠窗倒数第二座。祝你好运。”
他挥了挥手,姿态重新变得像个真正的老师,只是那灰蓝色的眼底,依旧深不见底。
许书鹤拉开门,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远处教室传来的隐约读书声。
他深吸一口气,混杂着粉笔灰、消毒水、以及那股越发清晰的陈腐气味,迈步融入了十年前南华中学的“日常”。
许书鹤凭借着地图和秦骆舟提供的路线,如同一个真正的、方向感不太好的转校生,在迷宫般的教学楼里“摸索”。
他刻意避开人群密集的主楼梯和教师办公室区域,选择相对僻静的消防通道和连接走廊。
一直到医务室,那股刺鼻的消毒水与陈腐混合的气味,如同无形的引路绳。
越是靠近地图上标注的医务室小楼,气味越是浓烈。
小楼独立于主建筑群,被一圈低矮的冬青树环绕,白色的外墙有些斑驳,透着一种与主校区格格不入的冷清。
许书鹤没有直接靠近正门。
他绕到小楼侧面,那里有一排高大的老式窗户,装着深绿色的铁栅栏。
他借着冬青树的掩护,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窗户内部。
一楼是常规的诊疗室和药房,能看到穿着白大褂的校医在走动,看起来一切正常。
但那股陈腐的气味并非来自这里。
他的目光移向小楼侧面一个不起眼的、半埋入地下的通风口。
锈迹斑斑的铁栅栏后面,黑暗深不见底。
那股陈腐、潮湿、带着淡淡腥气的味道,正从那里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
通风口边缘的水泥地上,残留着几滴不易察觉的、深褐色的污渍。
地下室…… 秦骆舟手绘地图上的红圈瞬间在脑海中亮起。
就在这时,医务室正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蓝白校服的女生低着头,被一个表情严肃、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女校医搀扶着走了出来。
女生的脚步虚浮,眼神涣散,嘴里似乎无意识地喃喃着什么。
女校医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度:
“…别怕,只是做个小检查,睡一觉就好了…认知混淆需要及时疏导…”
许书鹤瞳孔微缩。
那个女生——是季雪怜。
她的脸色异常苍白,眼神失去了平日的冷静锐利,只剩下空洞的迷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她胸口的校牌上,模糊地印着“高二(五)班 林雪”。她被赋予了临时身份,但显然没能瞒过“甄别”。
眼看季雪怜要被带入医务室深处,许书鹤脑中瞬间闪过数个方案,但都风险极高。
硬闯是找死,制造混乱容易波及季雪怜……
他目光扫到医务室门口停着的一辆运送药品的小推车。
推车旁放着一个打开的、装满玻璃瓶生理盐水的纸箱。
许书鹤迅速弯腰,从地上捡起一颗小石子。
他屏住呼吸,手腕发力,石子如同子弹般精准地射向纸箱最外侧一个玻璃瓶的瓶颈。
“啪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在安静的医务室门口骤然响起。
装满生理盐水的玻璃瓶应声而碎,液体瞬间淌了一地,漫延到女校医锃亮的皮鞋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