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一切都完蛋了。在马修迷迷糊糊间感觉到被几个人扔来扔去的时候，这是他最后的想法。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都不敢想。他会被抓起来，被主教以背叛的名义审判为异教徒，然后被一把火在广场上烧成灰烬。懊悔几乎如浪潮般席卷了他，他后悔为主教效力时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也后悔为什么要轻易听信那两人的话，让自己现在连性命都保不了。

在它昏昏沉沉的时候。马修感觉自己被几个人粗暴地抬起来，在空中晃了一阵后又被像一块抹布般扔在了底商，坚硬的石阶边缘狠狠地磕在他的额角上，马修忍不住发出一声惨叫。

“嗷——！”

惨叫过后，他晕晕乎乎的脑子才清醒了些，他费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身处一个昏暗的房间中，身体被拇指粗的麻绳结实地绑成一团，脸上发痒，似乎有什么东西顺着他的额角往脸颊爬，马修下意识地抿了抿嘴角，一丝铁锈味从他的舌尖传来，他才后知后觉地那发现是自己额角磕破流下的血液。

等一下，现在珠儿在哪里。他费力地抬起头四处张望着，一股沉郁的香气钻入他的鼻腔，马修认出这是主教常用的香薰。他借着仅挂在墙上的一盏昏暗的油灯，看到珠儿被赤身裸体地挂在离他不远处的一个十字架上，他头低垂着，还没有醒过来，四肢和身体则被粗硕的银制锁链绑在上面。

“珠儿！”马修小声叫了他一声，见对面没反应，他又胆战心惊地看了看安静的四周，然后稍微提高了一些声调，“珠儿，珠儿！你没事吧！”

他的声音像是石头扔进了一摊死水，激不起半分涟漪，就在马修以为他已经死了的时候，珠儿原本低着的头动了动，然后他慢慢地睁开眼睛，将头抬起来。

“珠儿！你没事吧！”

马修见对方终于是醒了，紧张又激动地往前蠕动了一些，压低了声音接着呼唤他。

珠儿先是将头缓缓抬了起来，似乎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他环视了一下四周，然后挣扎了一下，锁链碰撞发出的声音撞到墙壁，在空旷的空间里发出回音。挣脱无果后，他低头看到一直注视着他的马修，皱着眉问他。

“英格拉姆先生，你额头……”

“我知道！”马修甩了甩头，试图将那股难忍的痒意甩走，鲜红的液体在他的脸上肆意流淌，但是看到珠儿醒了，他的眼睛里又燃起了些许希望，“你怎么样，能解开这个吗……”

“他打不开的。”

一道苍老又冷峻的声音响起，给他的希望判了死刑。房间里的火把忽地全部亮起，马修一时被刺得睁不开眼睛，他努力对抗着想闭起眼的本能，向四下观望，可接下来的景象却让他的心如坠冰窟。

他们两个人被置于一个展台上，而台下坐着一群身穿黑色斗篷的人，汇聚成一片乌泱泱的海洋——这些人马修再清楚不过，只有参与萨姆莎的集社的人才会这样打扮。不过马修不知道这是哪里，除了墙上的火把，再没有其他光线，而更令他毛骨悚然的，是他看见墙上被挖出一个个矩形的坑洞，在里面整齐地摆放着穿金戴银的尸骨。

这里……这里分明就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墓葬！

还没等马修想清楚为什么他们会身处这里以及为什么萨姆莎集社的人会在这里聚集，一声敲击声再次击碎了他逃出去的幻想。梅尔基利亚主教拄着权杖，从阴影里慢慢地走出，他依旧穿戴着白色的长袍和繁复的首饰，在火焰的照耀下散发出华贵的光泽。

“主……主教……为……为什么、你……你会在这里……”

见到主教的那一刻，马修仿佛已经看见了自己被绑在火刑架上烧死的画面，他的声音就不自觉地颤抖起来，额头直冒冷汗，战战兢兢地问道。但是主教表现得很平静，他只是淡淡地撇了马修一眼，用波澜不惊的语气说。

“马修，你还没来过这里吧。”

人群这时候骚动起来，主教挥手示意他们安静，然后他看向马修被吓得惨白的脸。

“这里是位于佛罗伦萨地下几百米的墓室，很少有人会知道这，包括你。”

“主、主……主教……我……”

马修只知道自己死期将至，发抖的嘴唇和喉咙已经发不出完整的句子，浑身止不住得发颤。但是主教已经不想在他身上再浪费时间，他转头望向从刚才就一直盯着他的珠儿，温和地微笑了起来。

“珠儿·萨姆莎，好久不见了。”

他的神色平和，语气柔和地像是在与熟人聊家常，珠儿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笑脸，冷冰冰地说。

“是啊，我还不知道你们会像一群老鼠一样躲在地下。”

马修被他的出言不逊又惊出一身冷汗来，生怕他触怒了主教，要知道现在唯一的希冀就在于珠儿能挣脱锁链，带着他逃出去。如果主教一气之下杀死了珠儿，那他真的是死路一条了，而且对方的同伙现在也不知道在哪里，甚至可能都不知道他们已经被抓住了。

“这些纯银锁链是特别为你打造的，我们都知道，像你这样的怪物，圣水和银制品便是你的弱点。”

主教忽略了他嘲讽的话语，他凑近珠儿，掐着他的下颚逼迫他抬起头来，细小的眼睛里闪烁着贪婪的光。

“萨姆莎的实验当时失败了，所以，你是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吸血鬼。”

珠儿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的脸，半晌，他才不屑地哂笑了一声。

“你也配？”

出乎意料的是，梅尔基利亚并没有被这明晃晃的挑衅激怒，他哈哈大笑起来，仿佛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一般。

“你不说也没关系，反正我们很快就会知道了。”

他后退几步，振臂向台下的人群宣布道。

“诸位，今日我们齐聚一堂，将要解开人体的最终奥秘——如何成为一个吸血鬼，来变得不老不死。我们已经做过了实验，在这个怪物昏迷的时候提取了他的血液，使得一个罹患绝症的老人恢复了生机，今日便是要将这福祉散播给诸位，也是为了完成我们的老朋友，约翰·萨姆莎的遗愿。”

台下刚才还是死寂的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和掌声，坐在前排的几个人抑制不住自己兴奋的心情，探着脑袋跃跃欲试，梅尔基利亚只是继续挥了挥手，让他们坐回原位。紧接着，他转而将权杖交给身边的侍从，从他们的手中接过了一把镶嵌这宝石的、闪着寒光的匕首，和一个银光闪闪的酒杯。马修刚想向梅尔基利亚解释这一切的缘由，就看见对方直接将那把匕首，生生地捅进了珠儿的腹部。

“珠儿！！！”

马修发出惨烈的尖叫，身体剧烈地扭动起来，生怕对方就这么死了，但是绳索如同有生命一般，将他越捆越紧。猩红的液体顺着珠儿平坦的小腹流淌进酒杯中，他因为疼痛而发出一声呜咽，挣扎了几下。而梅尔基利亚很享受他的痛苦，直到酒杯中的血液蓄到半盏，才将它移开。

“现在，谁愿意来先享用这怪物的血液？”

他举起带着血迹的酒杯向人群问道，一个坐在前排的人立刻掀开了斗篷，跌跌撞撞地冲上前，险些被台阶绊倒。他是一个形容枯槁的老人，皮肤蜡黄，手臂瘦得显现出骨头的形状，但精神却很亢奋，他走到梅尔基利亚跟前，“扑通”一声跪下来，举着双臂，声音颤抖地说道。

“我乞求您，伟大的梅尔基利亚，将这怪物的血先赐予我。”

他高声叫喊，马修只感觉这个世界已经彻底地疯了，可惜他什么也做不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梅尔基利亚将盛着血液的酒杯递给那位老人。老人深深凹陷下去的眼珠立刻冒出光来，迫不及待地要将酒杯送到嘴边。

“砰——”

在他准备把血液倒入嘴中时，一声巨响传来，人群发出一阵惊慌的叫声，马修震惊地向声音的来源看去，只见得紧锁的大门被“砰”得撞开，一个侍从模样的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不偏不倚地摔进人群中。

“什么情况？守卫呢……”

梅尔基利亚见状，皱起了眉头，他顾不得安抚慌乱的人群，厉声呼唤着守卫。然而还没等他话说完，一个侍从又从大门中被扔进来，正好摔在他的脚下。

“主……主教……快走……有……有怪物……”

被扔进来的人艰难地仰起脸，脸上被一片血色的惊惶所覆盖，他用气音断断续续地说完半句话后，便头一歪，昏死过去了。

随着他话音落幕，挂在墙上的火把突然跳动了一下，火焰向一个方向偏去，梅尔基利亚感到一股带着血腥气的阴风扑面而来，就在他愣神的功夫，平整的地面开始剧烈摇晃起来。人群仓惶地惊叫起来，纷纷试图向外跑去，庄严肃穆的墓室此刻变成了这些人真正的葬身之地。

下一秒，地面陡然裂开，无数黑色的雾气从低下钻出，一接触到人就立刻化为实体，不一会就将惊慌失措的人群束缚在地上，包括在台上的那位老人。酒杯从他的手中滑落，打翻在地，血液与马修之前磕到头留下的血迹融合在一起。

“救、救救我！主教！”

他被黑色的雾气锁住了脖子，只能徒劳地挥舞着双手，梅尔基利亚见状，只是露出了嫌恶的表情，后退几步。他对着敞开的大门后的黑暗，大声呵斥道。

“什么人！”

他的叫嚣被淹没在人群的叫喊和无边的黑暗中，他忽然听见一个突兀的鼓掌声，有一个人影悠哉悠哉地从黑暗中现身，他踩着被束缚在地上的人的头颅和身体，一步一步地走到大厅的正中央，阴冷的死气瞬间笼罩了大厅，原来还在尖叫的人群被这令人胆寒的气息压得喘不过气，只能趴在地上发出呜呜的喊声。

梅尔基利亚冷眼看着这位不速之客，他想要让守卫和侍从制止这个不知死活的人，但是放眼望去，所有的人都匍匐在地，瑟瑟发抖，而对方则是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苍白的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微笑。

“金……不、基斯梅特！”

看清来人的样貌后，马修如同看见了救世主，激动地叫喊起来。而那个人同样望向如临大敌的梅尔基利亚，放下鼓掌的手，露出了志在必得的神情。

“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您，梅尔基利亚主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