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好了，今天的审讯就到这了，马上就会有人带你去办手续，你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白皮诗将笔和纸张夹入文件夹里，起身向珠儿颔首致意。珠儿没有言语，只将外头微微侧倾，粉灰色的长发垂在他雪白的脖颈和单薄的肩膀上，像一团萦绕的雾。白皮诗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拧开了门把。

皮靴与地板发出清脆的咯哒声，白皮诗拿着文件，快步穿过走廊。事务所最近新装修了一番，新漆的地板发出好闻的松节油的气味，他走到一扇办公室的门前，上面已经换上了镀了铬的新门牌，还裹上了铜边。白皮诗推门而入，而那个令他深恶痛绝的身影正坐在惬意地沙发上看报纸，整个人几乎陷入柔软的布料中，而他的茶几上散落着几张彩色的糖纸，放在盘里的糖也少了几颗。

见到他回来了，金达莱立刻收起报纸，转头笑着朝他打招呼。

“哟，这么快就结束了。”

因为含着糖块，他本就含糊的口音更加听不清了，白皮诗看到他悠闲又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

“对，结束了，签完手续你就可以带着你的好儿子滚了，还有，谁允许你坐在我办公室的。”

“你占有了我的好儿子两个小时，我占用了你心爱的办公室两个小时，这不是很公平吗。”

“哦，还有，其实我觉得你可以稍微放松一点，别一整天苦大仇深的样子，对身体不好，你们这些年轻人都不爱惜身体，等老了才知道坏处。”

金达莱漫不经心地笑笑，完全不提白皮诗是被自己气的这个事实，他重新陷回沙发中，深棕色的长发披散开来，好像一只开屏的大鸨鸟。但是白皮诗不吃他油腔滑调的这一套，而是把手里的文件恶狠狠地摔在他那张嬉皮笑脸的脸上。

“看看吧，你的好大儿自己交代的。”

“哎，你这么说，珠儿知道吗，”金达莱摸摸被砸到的额头，将糖块咽下，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其实我一开始是打算调查结束后就给他点钱让他自谋生路的，可是我发现他好像只喝得下我的血液，你看这事闹得，我不就只能先将他留在身边了吗……”

他话还没说完，脸上又遭到了一沓文件的迎头痛击。

“现在，立刻，给我滚出我的办公室。”

如霜的月光透过教堂的彩色玻璃窗，在一尘不染的大理石地面投下破碎的色彩，高耸的拱顶仿佛隐匿在无尽的黑暗之中；高墙上绘着《圣经》里的各种场景，而现在画中的圣徒在黑暗中露出一张张苍白的面孔，无声地凝视着这空荡的空间。

一盏微弱的橙黄色灯光在这黑暗的空间中摸索着前进，时不时颤抖一下，似乎生怕被别人发现。马修摸着墙根，半弯着腰，蹑手蹑脚地向前挪动着，连呼吸都细不可闻，在他的后面跟着一个身穿黑色衣裙的人，看起来悠闲得多，不时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脚下也没轻重，不小心踢到了一个长椅的脚，清脆的声音顷刻回荡在空旷的大厅里。

马修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一激灵，回头压着嗓音惊慌地斥责始作俑者。

“你干什么，要是在这就被发现了就什么也拿不到了。”

珠儿只是无所谓地耸耸肩，示意他继续带路，马修深深地长叹了一口气，认命地转身往前走。

一阵阴冷的穿堂风悄然涌入，从窗户的缝隙间钻进来，发出微弱的呜咽声掠过，圣坛后面金线绣制的帷幔被吹得微微晃动，更像是被钉在圣坛上方十字架上的耶稣发出的哀嚎。

马修带着珠儿掀开帷幔的一角，后面看起来只是一座普通的墙壁，而他则是蹲下，在圣坛下方摸索了一袭，然后转动了几下开关，那座看似普通的墙壁就慢慢升起一块花砖。马修将花砖按下，一旁的地面就慢慢地陷下去一块口子。

“就是这里，”马修把油灯举到入口前，珠儿凑上去看，这是一条通往底下的楼道，“主教的办公室就在下面，你们要找的东西应该就在这。”

“好的，真是麻烦您了，英格拉姆先生。”珠儿点点头，朝马修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而马修只觉得不寒而栗。

“没、没事……要去就快点去，晚了被发现就难说了。”

楼梯很窄，一次只能通过一人，珠儿跟着马修，借着微弱的灯光，小心翼翼地走下楼梯。经过狭窄的楼梯后，最底下是一间不算大的办公室，但是整理得很整齐。墙边放着两间书柜，办公台上也堆积着不少资料，珠儿上前，捡起一张纸看了一眼，便在办公桌上翻找其来。

“你找到什么了吗？”放风的马修问他。

珠儿没有立刻回答他，他快速翻看着文件上的内容，里面果然记录了主教参与了制造吸血鬼的实验已经他诱拐无辜的人做实验的报告，其中还详尽地写着各种数据已经主教画的吸血鬼手稿。珠儿越看越觉得主教真是道貌岸然得可笑，也不知道那些虔诚的市民们得知最敬仰的主教居然已经背弃了信仰后，会是怎样的表情。他把搜寻到的有用结果卷起，然后朝马修扬了下下巴，马修立刻领会，将墙上的油灯取下，准备带着珠儿离开。

“哐当——”

一阵金属落地的声音如平底惊雷一般炸起，还没等马修反应过来，一股浓烟混着大量水汽便从洞口席卷而来，浓郁的甜味冲入鼻腔，马修立刻意识到不对，他连忙捂住口鼻对珠儿喊到。

“这个味道……是、是乙醚！！”

他想让珠儿先逃，可是马修一回头，却看到珠儿趴在地上，头发已经被水珠打湿，见到马修还停在原地，于是他艰难地开口。

“这个是圣水，我们应该是被发现了，我动不了了……你快走……”

“什么，就算抛下你，我也走不了吧！”

过多吸入的乙醚，马修只感觉头昏昏沉沉的，他费力地想要将珠儿背起，但是自己的双腿一软，也瘫倒在地上，在意识消失前，他只看到有几个穿着教会衣服的人提着灯走下来，把他的头按在地上，双手用绳子结结实实地捆住。

这下好了，一旦被抓住，主教肯定饶不了他，早知道就不答应他们了。马修只感到追悔莫及，事到如今他连反抗的力气也没有了，珠儿就更指望不上，他只能任由眼皮不受控制地合上，坠入了一片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