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西西里的晨光透过磨砂玻璃斜斜洒落，在米白色墙面投下整齐的光影。白皮诗坐在办公桌前，一边翻阅着一本上了年头、纸张已经发黄的笔记本，一边在档案上记录什么。在他的右手边整齐地码放了一摞文件，台式日历上的日期被他用黑色钢笔打了个圈，散发着淡淡油墨气味。

白皮诗已经了连续加班两天了，一向注重打理的他此时连头发都显得凌乱了不少，如果不是金达莱……他咬着后槽牙默默地想，这个家伙总是给自己找麻烦，或许让他去调查佛罗伦萨的瘟疫就是个错误的决定。事到如今，他只恨自己当时没有和对方交代清楚，以至于金达莱带着个他新制造的吸血鬼出现在他面前时，还是一副无辜的表情。

“你先别急，虽然我没有救下萨姆莎本人，但是我把他儿子给你带来了呀，”面对白皮诗一脸震惊的表情，金达莱还是挂着人畜无害的微笑，然后移开了视线，白皮诗只觉得他心虚的表情像他养的猫干了坏事的样子，紧接着金达莱又说出了更令他恼火的话，“哦对了，我得提醒你，我在调查萨姆莎的宅邸的时候，来了几个看起来是教会的人，他们把萨姆莎的尸体带走后就把房子烧了，这个笔记是我唯一抢救出来的东西。”

“所以，你为什么要先救他？”白皮诗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怨气问道，“我有没有事先和你说过，不要界外生枝？那在这件事结束后，你打算怎么处置他？”

金达莱只是耸了耸肩：“我说我们两个很有缘，你会相信吗。”

我信你个鬼，这个老不死的东西，自己迟早有一天要亲自弄死他，白皮诗恨恨地想着，手里的力道也不自觉地加重，险些划破纸张。整个巴弗尔家族甚至特别事物收容所的成员都知道，他和金达莱的气场单方面合不来，也许是对方过于随心所欲的态度总是给他惹一堆麻烦，白皮诗至今都想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要让一个吸血鬼加入自己的家庭，还成为了他名义上的弟弟。每个人都会因为金达莱的年龄和吸血鬼身份而有所忌惮，倒显得时刻想把他弄死的白皮诗像个异类。

关于怎么处置金达莱的事情先告一段落，光是家族和事务所的工作就足以让白皮诗忙得要命了，他最先注意到的，是那个萨姆莎家的小子，他看起来年龄也不大，脸上浮现着一种轻浮但厌倦的神情，皮肤和金达莱一样苍白——此刻的他已经变成了吸血鬼，但看起来适应得相当良好，出于人道主义的关怀，白皮诗在审问他的时候顺便问了一下他的身体状况，对方则是淡淡地表示，至少比做普通人类的时候要好太多了。白皮诗对他和金达莱的私人生活没什么兴趣，他转而问起对方关于萨姆莎家的事，出乎他意料的是，对方比他想象得要知道得更多，在两人独处的两个小时里，白皮诗也彻底了解了萨姆莎家的秘密。

白皮诗翻看着金达莱送来的笔记本，据他交代，他找到约翰·萨姆莎的时候，对方已经死了，他只能情急之下先救下可能知道内情的珠儿，然后再搜查萨姆莎的宅邸。只不过还没等他找到什么，教会的人就赶到了这里，金达莱便先带着找到的这本笔记和珠儿先行躲起来，而教会的人则不仅带走了萨姆莎的尸体，还一把火烧掉了宅邸。这次行动看似失败了，但也不算毫无收获，不然白皮诗可不会轻易放过金达莱把珠儿变成了吸血鬼这件事。

他连夜审讯了珠儿后又去研究笔记上的内容，这本有些年头的笔记里事无巨细地记录了萨姆莎在这些年里对吸血鬼的研究和实验，还披露了他对吸血鬼着迷的初衷以及和佛罗伦萨当地教会勾结的事，这倒是意外收获。

笔记中提到，萨姆莎早年间在中东时遇见了一个奇怪的人，他因为不小心踩到捕熊用的陷阱而被关了起来，萨姆莎看见后就救下了他，把他带回了家里。那人告诉萨姆莎，自己是一种名叫吸血鬼的生物，并向他展现了自己极强的自愈能力。他还坦言，大部分的吸血鬼是夜行性生物，他是在晚上经过这里误触了陷阱，而陷阱上的银制束环让他无法逃脱，如果不是萨姆莎路过，他可能就会在太阳照射到这里时被晒死。

为报救命之恩，吸血鬼让萨姆莎提一个要求，见识过吸血鬼自愈能力又常年饱受风湿困扰的萨姆莎当即提出，吸血鬼是否除了极强的自愈能力以外，也不会衰老和感染其他疾病，自己也想变成一个吸血鬼。吸血鬼承认了，但他抱歉地表示，自己没有百分百的把握把他变成和自己一样的吸血鬼，这是只有始祖才能做到的事，一旦失败，萨姆莎就会变成一具只会嗜血的行尸走肉，出于补偿，他为萨姆莎提供了一些自己的血液用于研究。

萨姆莎原本是个基督教徒，可是在此次经历后他逐渐萌生了想要人为制作吸血鬼的想法，如果人类与吸血鬼一样不老不死，岂不是生命的一大进化。可惜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实验一直失败，这使得萨姆莎越来越执着于制造吸血鬼，并且寻找吸血鬼始祖的踪迹。

这个世界真是疯了，看到这里的白皮诗想着，就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目标牵连这么多无辜的人，他接着往下看去，后来萨姆莎的实验被当地教会发现，不得已只能搬回佛罗伦萨，他想当地教会提出合作。主教曾经是萨姆莎年轻时就读的教会学校的老师，两人也是多年的好友，所以他一直知道萨姆莎的计划；主教自从年纪上来后就得了一种怪病，他的半侧身体逐渐变得僵硬，只能倚靠手杖走路，所有的医生都束手无策，断言他活不了多久，主教因此很支持萨姆莎的研究工作，并一直暗地里提供帮助。

这次萨姆莎回来后，他们便组成了一个崇拜吸血鬼的集社，在这几年秘密地进行实验，除了萨姆莎收养的孩子和教会诱拐的流浪汉外，有时也会在公用的水池和宴会的酒瓶里加入提取的血液，以此来观察实验成果，并将尸体回收解剖，这就是瘟疫的由来。可是吸血鬼的血液总有用完的一天，而实验毫无进展，萨姆莎和教会不得不只能从感染而死的尸体上提取血液，这使得实验一度陷入了僵局。

萨姆莎还有一个大女儿，他一直强迫她参加他们集社，向他灌输吸血鬼崇拜的理论，最后她也死于萨姆莎的实验。不止是她，当初和珠儿一起被收养的孩子都被萨姆莎当成了实验品，但是萨姆莎对珠儿一直有一种病态的痴迷，所以他打算成功后就背叛主教，和珠儿一起变成吸血鬼，离开佛罗伦萨。

笔记到这里就断了，白皮诗在上面做好记号后，又从那一摞档案里抽出一份，上面用干净利落的字写着“珠儿·萨姆莎审问报告”。关于萨姆莎的大女儿和崇拜吸血鬼的集社，他记得珠儿在审讯的时候也提到过，他打开了档案，将里面的内容和笔记一一对照起来，得到了一个更为完整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