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那目光不再是冰冷，不再是审视，不再是漠然。那是一种被洞穿了盔甲的惊怒，一种领地被侵犯的狂暴，一种被强行唤醒某种原始渴望的、带着巨大震惊和一丝狼狈的锐利！像沉睡的钻石匕首骤然感应到威胁，瞬间出鞘，寒光四射，锋芒毕露！

       塞西莉亚被这突如其来的、极具穿透力的目光钉在原地，如同被无形的冰锥贯穿心脏。她清晰地看到了那双淡金色眼眸深处翻涌的惊涛骇浪——那里面没有欣赏，只有被冒犯的冰冷怒意和一丝被强行唤醒的、令她不安的探究。

       就在这时，评委主席激动得几乎颤抖的声音打破了这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死寂：“难以置信！纯粹！原始的力量！这野性的味道……它拥有灵魂！它让我想起了……” 他似乎想找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这脱离他毕生认知的味道。

       “野性？灵魂？”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浸透骨髓的嘲讽，每一个音节都像冰针，“不过是缺乏教养的贫民窟把戏，用粗劣的原料和野蛮的香气，拙劣地掩盖内核的空洞与贫瘠。”

       “评审长先生，”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毫无波澜的金属质感，清晰地回荡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广场上，“我想，您的评判或许受到了某些……‘新奇感’的过度影响。”

       “粗鄙的原料，拙劣的技法，毫无美感的堆砌。”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珠砸落，清晰得让广场边缘的人都能听见，“这堆东西里，我只尝到了泥土的腥气，野果的酸腐，还有一股令人作呕的、属于下城区的穷酸气。”

        她微微偏头，看向评审长，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真正的艺术，需要最顶级的原料、最精密的计算、最完美的呈现。帕芙埃菲家族的金盏花大赛，评选的是帝国甜点的巅峰，不是……”

        她再次看向塞西莉亚，那目光如同淬了冰的针，“……贫民窟里打发乞丐的施舍。”

        罗莎蒙德的目光像冰冷的探针，带着毫不留情的审视，上下扫视着塞西莉亚简陋的衣着、她面前寒酸的操作台，最终定格在她沾着面粉、微微仰起的脸上，带着一种彻底的、碾碎般的否定。

       我那很久没尝过甜的味蕾怎么可能会尝到她做的甜品的味道？

        塞西莉亚站在原地，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间涌向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评审席上的高分牌被罗莎蒙德冰冷的目光扫过，几位评审脸上露出了明显的动摇和尴尬。广场上无数道目光，好奇的、鄙夷的、幸灾乐祸的，像无数根芒刺扎在她身上。

       泥土的腥气？

       野果的酸腐？

       下城区的穷酸气？

       阿尔卡迪亚阳光下饱满的野莓，森林里流淌的琥珀色蜂蜜，母亲在简陋厨房里哼着歌揉面的身影……那些支撑她流亡至今的、属于生命本身的真实与温暖，在这个穿着银白礼裙、宛如人偶般精致的少女口中，被轻描淡写地贬斥为垃圾。

        一股灼热的、混杂着亡国之恨、流亡之痛、以及此刻被当众践踏尊严的屈辱，像沸腾的岩浆，冲垮了塞西莉亚所有的理智堤坝。她猛地踏前一步，动作快得让旁边的侍者都来不及反应。她伸出沾着面粉和野莓汁液的手指——那是指引过逃亡之路、在废墟中挖掘过食物、也曾温柔安抚过垂死小生命的手指——直直地指向罗莎蒙德那张完美得如同面具的脸。

       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淬火的利刃般的冰冷锋芒，瞬间割裂了广场上所有虚浮的甜腻空气，清晰地刺入每一个人的耳膜：“那你呢，帕芙埃菲家的大小姐？”

        塞西莉亚琥珀色的瞳孔里燃烧着冰冷的火焰，一字一顿，掷地有声：“你那些裹着金箔、镶着钻石、精致得连呼吸都怕惊扰的‘艺术品’，除了冰冷的金属味，除了虚张声势的昂贵，除了把你变成一个供人观赏的——”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声惊雷炸响：

        “——‘镀金傀儡’，还剩下什么？！”

       镀金傀儡。

       这四个字如同淬毒的冰凌，狠狠扎进罗莎蒙德·帕芙埃菲精心构筑的世界。

       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喷泉的水声、远处竖琴的余音、人群的呼吸声，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刻被抽离。

        罗莎蒙德脸上那完美无瑕的、属于帝国甜点明珠的冰冷面具，终于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那双颜色浅淡的眸子里，冰封的湖面下仿佛有某种极其尖锐的东西猛烈地穿刺出来——是惊愕？是被冒犯的狂怒？抑或是……一种猝不及防、连她自己都未曾理解的刺痛？

       那裂痕迅速蔓延，让她精心维持的优雅姿态出现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僵硬。她握着银叉的手指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几乎要将那精致的餐具折断。

        罗莎蒙德死死地盯着塞西莉亚，眼神第一次褪去了居高临下的审视，只剩下纯粹的、被点燃的冰冷敌意，如同两簇幽蓝的火焰在冰层下燃烧。那目光锐利得能穿透皮肉，直刺骨髓。

       塞西莉亚毫不畏惧地迎视着那燃烧着敌意的冰焰。她甚至能感受到罗莎蒙德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无形的、冰冷的压迫感，像严冬的寒流扑面而来。但她琥珀色的瞳孔里，只有一片被战火淬炼过的、不屈的冷硬。

        她不再看评审席上那些摇摆不定的分数牌，不再理会周围针扎般的目光。她弯下腰，稳稳地、小心翼翼地抱起脚边那个装着沉睡小猫的藤篮，将它紧紧护在怀里。

       然后，在罗莎蒙德那足以冻结空气的冰冷注视下，在无数道惊愕、鄙夷、探究的目光中，塞西莉亚挺直了脊背。她的旧披风在骤然刮起的穿堂风里猎猎作响，像一面残破却倔强的旗帜。她抱着她唯一的、微弱的希望，抱着那笔已然渺茫的奖金，抱着刚刚点燃的、不死不休的敌意，转身。

      没有犹豫，没有停留。

      她大步穿过那些华服美饰、香气氤氲的人群，穿过那些窃窃私语和惊愕的目光，朝着广场之外，那片帝国阴影笼罩下、肮脏却真实的贫民区走去。夕阳在她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孤绝的影子，倔强地刺入金盏花城甜腻浮华的光影之中，像一个格格不入的、带着血腥与泥土气息的休止符。

       小猫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步伐轻快地跟上塞西莉亚

       评审席上，山羊胡评审长看着塞西莉亚决绝离去的背影，又看看面前那盘被罗莎蒙德称为“垃圾”却让他灵魂震颤的野莓蛋糕，最终，还是颤抖着手，缓缓地、极其不甘地将那个代表最高分的牌子，放了下去。

       维洛提亚城庞大阴影的最深处，一栋俯瞰全城的宏伟府邸顶层。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只拉开一道狭窄的缝隙。

       一道冰冷的目光，如同盘旋于腐肉之上的秃鹫，透过水晶玻璃，精准地锁定了广场边缘那个抱着小猫、迅速消失在街角的单薄身影。

       那目光在她沾着面粉的旧披风上停留片刻，最终，锐利地钉在她转身时，指间一抹在昏暗光线下骤然闪过、极其微弱的琥珀色幽光上。

        一只骨节分明、戴着硕大黑曜石戒指的手，缓缓从阴影中伸出，无声地按在了窗棂冰冷的雕花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